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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庆元年八月十六,中秋节次日,曹延吉带着博哥儿齐哥儿拜别父母妻女、长嫂侄儿,在通州码头挥别送行的曹延轩和宝哥儿,踏上往金陵的渡船。
六太太与丈夫成亲多年,感情甚佳,算起来,夫妻统共只分离过三回,其中就有数年前到金陵给珍姐儿过生辰、送嫁那回。
丈夫儿子不在家,六太太省了不少事,每日打理家务,给公公回话,到周老太太面前侍奉一番,夜间对着空荡荡的卧房,难免思念起丈夫儿子来,和值夜的贴身丫鬟拥着熏了香的绣被,扳着手指计算日程“六爷该到何处,博哥儿莫要闯祸。”
临走之前,曹延吉打算“在金陵待个十日就回来”,还是六太太劝他“难得回去一次,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如多陪陪三哥五哥。”
三爷是六爷一母同胞的兄长,离别多年,难免想念,曹延吉便答应了,加上从府里带了不少礼物,又要从金陵买不少东西回来,怎么也快不起来,便定下“九月底再回。”
这么一来,十月中下旬到了京城,也快进腊月了。
过了九九重阳节,九月二十六日京城收到金陵三爷的信,曹延吉三人于九月初五到达金陵,住进东府,一切安好。
六太太松了口气,到佛前拜了拜,和周老太太说了半日,盘算着“十月二十日前后,就该回来了”,吩咐针线房裁冬衣,又想起来“先给老爷和七爷宝少爷几个做。”
十月初三,是王丽蓉去世双周年,是为大样。
说起来,曹家祖籍金陵,族人在外地去世,再远也要扶棺回乡的,京城并未另立坟冢。曹延轩便带着子女纪慕云去了西山大相国寺,请了僧人做法事。
宝哥儿在佛前垂首礼拜,献上从家中带来的鲜果点心和母亲爱吃的菜肴,用自己的钱买了黄纸香烛。
媛姐儿早早在家里叠了元宝,连着院子里采的鲜花,一并奉在灵前。昱哥儿比去年烧周的时候懂事些了,一听要磕头,扑通跪在蒲团上,磕得十分卖力。
下山的路上,曹延轩扶着怏怏不乐的宝哥儿肩膀,安慰道:“你姐姐姐夫在家中,必定给你母亲办得十分体面。你不是也写信回去了吗?”
宝哥儿点点头。他年纪渐长,和父亲叔伯、堂兄堂弟日日相处,心性坚毅起来,懂得也更多了,一日比一日明白“母亲再也不会回来”。每次这么想着,心里像有一把又细又长的针刺在胸口,一动便疼一下。
纪慕云亦是怅然:今日没见到石燕燕,以后,也没机会了吧。
按照古礼,出了双周,孝子女的孝便又轻了一层。
十月十五那日,曹延轩和鲁常宁约好,结伴到雍和宫进香。
雍和宫乃前朝天子潜邸,名头之大,香火之盛就不用说了,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天南地北的香客彻夜守在山门之外,只求一柱头香。还没进山门,马车和香客便排起长长的队伍,远远望去,庙宇上空白烟袅袅,几乎像失火了。
两家马车走走停停,到了山门便不得不下车,男子在前,女眷戴了帷帽,在护卫的保护下挤到雍和宫最里面一进的大雄宝殿,拜了佛,布施了银子,求了开过光的平安符。
按照惯例,应该在庙里小歇。雍和宫坐落在四九城内,四四方方地方狭小,不像大相国寺、灵谷寺之类有供给香客歇息的厢房。一行人只好原路返回,行了半个时辰,停到城里有名的砂锅居。
曹家是派了人来过的,在二楼订了个包厢,依然是男子在先,女眷在后,陆续在包厢两侧落座,中间有两扇镂空菊花屏风隔着。
鲁家今日来了两位太太,两位小姐。媛姐儿是见过鲁常宁夫人的,忙忙上前拜见。鲁夫人笑着扶起她,介绍身边一位穿墨绿褙子的高个子妇人:“我们家老爷的嫂嫂,今日一起拜佛。六小姐叫一声大太太便是。”
媛姐儿忙给鲁大太太请安,鲁大太太是个爽朗性子,说着客套话把她扶了起来,细细打量:面前的曹家六小姐身材高挑,肤色白净,容貌端庄秀丽,穿件月白色素面对襟锦缎褙子,玉簪绿百褶裙,腰间挂着靛蓝色绣白梅花荷包,因在孝里,戴了京城流行的景泰蓝珐琅镶蓝宝石长簪,腕上一双翡翠镯子,打扮得素净清丽。
虽是庶女,眉目间却有书卷气,举手抬足颇有大家风采,显然是家里精心培养的。鲁大太太心里暗赞,明白妯娌对媛姐儿的赞誉由何而来。
媛姐儿起身,拉着带在身边的昱哥儿给两位太太请安。两位太太对昱哥儿十分亲热,问了些“几岁了,真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话,赏了见面礼,鲁大太太又送了媛姐儿一个鼓囊囊的香囊:“头一回见,拿着玩罢。”
媛姐儿道谢,落落大方地收下了,又和两位鲁小姐见礼。
两位鲁小姐像鲁常宁一样开朗爱笑,又是见过的,很快就和媛姐儿像朋友一般了。
菜肴一道道上来,有砂锅居拿手的砂锅白肉、火爆腰花、九转肥肠,和砂锅豆腐、漕溜鱼片之类素菜。隔着一道屏风,另一席已经热闹起来,能听到鲁大人爽朗的笑声和曹延轩称赞“惠中”的话语。
女眷们围着四仙桌,斯斯文文吃起饭来,昱哥儿在家听母亲说“若是听话,下回还出来玩,若是淘气,便不带你出门”,乖乖坐在桌边,吃了一碗饭一块糕饼,一点不给大人添麻烦。
两位太太见媛姐儿轻声细语地,说什么昱哥儿便听什么,一看便知,媛姐儿在家里是常带弟弟的,心里更加满意。
两位鲁小姐在京城是住过几年的,告诉媛姐儿“豌豆黄和杏仁豆腐比北平楼的好吃”。
吃过饭,闲话片刻,也就该回府了。
媛姐儿扶着夏竹的手,姿态优美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待车帘落下,方松了一口气。车厢开始移动,她小心翼翼凑到车窗边,把青布帘掀起一条缝:
父亲和鲁常宁脸红红的,像是说了什么笑话,笑得十分开心,鲁家夫人小姐已经上了马车。鲁常宁儿子只有八岁,和宝哥儿亲热地站在一起,还有两位年轻人应该是鲁常宁的堂侄了,媛姐儿是听纪慕云细细讲过的。
其中矮个年轻人不过十二、三岁,另一位瘦瘦的高个子青年,看上去二十余岁,面庞端正,眼神清澈,穿件天青色祥云纹长袍,腰间戴着一块玉佩,有着这个年纪的人不常有的沉稳。
见马车驶来,青年人先把弟弟赶上马车,和宝哥儿道别,把鲁常宁儿子也送上车子,再去搀扶喝了酒的鲁常宁,最后把父亲送到车边。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热情周到,又透着稳重,并不令人感觉谄媚或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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