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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慕云仿佛回到童年。
每日闻着帐子里的花香睁开眼睛,伸个懒腰,和亲近丫鬟挑选要穿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姨母身边撒娇。
二表哥在院子里舞剑,头发草草挽个髻,动作流畅自如,衣带生风,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纪慕岚在旁边像模像样地照做,还有更小的顾明熙,拿个木剑比划来比划去,父亲倒背着手,在外院散步。
大表嫂忙活开来,指挥丫鬟把厨房做好的饭菜端到正屋。来的第一天,纪慕云以为姨母二表哥带着孩子先吃,执意等着嫂子,姨母发话“哪里那么麻烦,都过来吧。”
一家人团团围坐。
不用说,十年分别,大表嫂在姨母心里,已经远远超过儿媳的存在。
早饭热腾腾的,有米粥有包子有糖糕有油饼,纪慕云吃的很香。
一晃十余年的分别,仿佛是她想象出来的,是冬去春来时节的噩梦。
每当这时,昱哥儿蹦蹦跳跳冲进来,就令她回到现实--这个胖娃娃是她生的,是她骨中骨,血中血,是她和心爱男人生命的延续,是她来过这世上的痕迹。
喏,昱哥儿直接往她怀里扑,被仆妇们拉开去,笑嘻嘻哄道“娘亲现在可抱不得了”
再过八个月,她又要当娘亲了。
姨母知道之后,高兴得见牙不见眼,直念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老天保佑”,眯着眼睛去上香--漫长的岁月里,姨母成了佛教忠诚的信徒,早晚三炷香。
大表嫂高兴之余,微微有些失落:她只有顾明熙一个孩子,怀孕的时候就和丈夫分别,这么多年过去,丈夫连孩子的脸都没见过。
说起顾明熙,纪慕云冷眼旁观,这孩子是在忧愁和思念中长大的,少了孩童的天真稚气,又因为少了父辈庇护,性格敏感极了,旁人多一句话都会思量半日。
她犹豫着,打算私下提醒姨母,很快发现顾许之已经留意到了,时时把侄儿带在身边,不光读书,出门买东西、抓蟋蟀、爬树翻墙,有纪慕岚昱哥儿相伴,没几日,顾明熙脸上的笑容就多了很多。
有了父辈带着,顾明熙很快就能成为顶门立户的男子汉。
纪慕岚也一样,像个大人一样和父亲姐姐商量以后的事。
纪长林打算跟着顾家去甘肃:“我有十年没见到你姨丈,很是想念。”
纪慕云一听,就明白了:姨丈在西北,正是拼命的时候,孤家寡人地去了,就算有两位表哥帮忙,身边也缺人手。父亲能力有限,却是跟随姨丈多年的,正好做一些文书、幕僚的事情,帮姨丈一把。
再有,她的婚事靠姨母出力,光为这个,纪长林也得尽力回报姨丈姨母。
道理她都懂,想到西北山高水远,比金陵更远,纪慕云一下子伤心起来,眼泪汪汪地直叫“爹爹。”
纪长林也舍不得女儿,舍不得外孙和没见过面的小外孙,叹息着安慰:“你嫁了人,也不能时时回家里,我去几年,若是,若是顺利,找机会回来看你。”
纪慕云真恨自己是个女人,若是男子,就能跟在家人身边了。
说起男子,纪慕岚不声不响地,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未来:“父亲,姐姐,我打算回金陵去,族学里两位夫子和曹六爷(曹慎)对我十分关照,若是顺利,今年我想下场试一试。”
纪长林想说什么,又迟疑着收了回去:族学两位夫子一个举人一个进士,堪称纪慕岚的授业恩师,对纪慕岚平日的关照,做父亲的是知道的。
纪慕云也想的明白:自己是做姐姐的,弟弟就算住在曹府,也不能时时见面,金陵就不一样了,曹延轩把弟弟托付给曹慎和两位夫子,弟弟没有后顾之忧,必定头悬梁锥刺股全力攻读学业。
若是弟弟跟着父亲、姨母去甘肃,一来姨丈和两位表哥把全部精力放在公事,无瑕提点弟弟的学业,二来甘肃能不能请到名师、请到什么样的名师还是未知之数,远远不如金陵族学里的夫子。
“那,你岂不是一个人?”纪慕云左思右想,怎么也不放心,“家里也没人,平日去哪里?逢年过节怎么办?不行,爹爹”
纪慕岚没说话,呵呵笑起来,姐姐伸手摸他头顶,他不好意思地一缩,站在原地没动。
什么时候,弟弟这么高了?纪慕云迷惑地仰着头,面前的年轻人俊眉修目,神采飞扬,一袭普普通通的衣裳,远远望去,有点像瘦高版的父亲。
纪慕云恍然大悟:弟弟不是十岁,不是十五岁,是二十岁的青年人了。
她有了孩子,弟弟也不是小孩子了。
父亲弟弟定了下来,她放了心,把全部精力放在姨母和大表嫂身上。
她帮姨母染发,带姨母散步,给姨母按摩,恨不得把分别的十年都补上。
说起来,姨母眼睛坏了,早几年就看不清了,怕纪慕云担心,信里不肯告诉她。
顾重晖获罪的时候,父子三人被押送去了西宁卫,家里的财产没被抄没,杜茹英婆媳匆匆回到老家,带回一部分积蓄,加上顾家的祖产和朋友暗中相赠的盘缠,按理来说,是够过日子的。
杜茹英婆媳怕三人在路上吃苦、没了,在西宁卫过不好,一次次变卖了家产,换成银子千里迢迢送过去。有的送得到,有的就送不到--送的人半路把钱吞了,回来说“送到了”,却没有回信,婆媳两人家里没男人,有年幼的顾明熙,不敢向人追究,只能换个人再送。
一来二去的,家里钱没得差不多,大嫂遣散仆人,闭门过日子,请大夫给杜茹英看眼睛,要长期针灸、服药,就难以维持了。幸好有两个老街坊,平日帮一把手。
纪慕云进了曹府,偷偷把私房钱寄到湖南,婆媳两人手头才宽裕些。这次顾许之回了老家,接到母亲嫂子侄儿,把乡里偷吞家里钱的人狠狠打了一顿,带上照顾家里的街坊一并来了京城。
纪慕云听得辛酸,陪着姨母狠狠哭了一场,抹着眼泪安慰“您可不能哭了,二表哥会骂我的,日日吃药汤都吃不过来。”
药汤是护眼的,什么菊花、女贞子、决明子和枸杞,还有桑叶--纪慕云告诉昱哥儿,桑叶是喂蚕宝宝的,昱哥儿没见过蚕,到处问“蚕宝宝长什么样子”,顾明熙没养过,答不出,纪慕岚用笔画了一张蚕,昱哥儿宝贝一样挂起来。
大表嫂就不一样了,有一回心事重重地告诉她“也不知道他爹爹,如今什么样子。”
纪慕云也猜不出:记忆中的大表哥,还是风华正茂的大好儿郎,二表哥么,表面嘻嘻哈哈,没什么变化,时候长了就发现,他经常无端端沉默,面无表情地望着西北方--十年时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没在风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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