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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鹤梦在她生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她后来总是在琢磨这个人。她偶尔会去姐姐的故宅坐坐,那里平日只有她一人前来,院落的水缸里积满了叶子,矮凳上也生尘了。
一只小药炉未来得及收起,鹤梦就由着它在那里了,因为这样能让她想起姐姐去药架上取药慢慢熬制的样子了。姐姐的药炉里装的不只有药,还藏过给她的糖丸。鹤梦曾一心学人炼糖,白糖粘了一整个炉底,她却没有耐心候着了。等到再醒来,并没有得到姐姐的教训,而是一炉她买来的糖丸。
她让鹤梦揭开药炉,鹤梦照办,瞧见罐子里塞满的糖丸,她惊喜的叫出来。姐姐似乎比她更高兴,眼眸弯的像柳树梢头最明艳的叶儿。后来,她年少从军,这段记忆竟成了她最能拿出来回味的事情。另一件令她无法忘却的事情,就是端仪倒在她怀里的样子。她临终前回光返照睁开了眼睛,似乎身上的痛苦都不见了,她望着鹤梦,眉眼又弯起来,又让鹤梦想起了她给她糖丸的那天。
端仪是个昙花一般的人,无论是谁,这辈子都比不上回忆里的那个人。祠堂外的野风吹过来,鹤梦转过身,离开了跪拜的温砚。她没有等任何人,骑上快马,沿着田埂飞驰而去。
等一切已毕,温砚收敛好神色,出去前替端仪掩好了那扇门。他快步出庭院,门前已挂起一梢月亮,他没来由的有些心慌。马车车厢里等着陈家主君和苏君,温砚上来后,和他们一处坐着。
“鹤梦呢?”
“她骑马先走了,这一点跟小时候一样,看见未驯服的马就心痒。”
陈主君将手中汤婆子递给他,温砚心知是鹤梦给他准备的,便没有多问。苏君一旁冷冷开口
“那匹马性子还烈,只是表现的像被驯服一样,现在在人群前肯梳鬃跪伏,说不定哪天就原形毕露了。”
温砚明白他话语下的意思,也只是看他一眼,实在提不起精神。主君微笑着,劝苏君
“阿离总是把鹤梦当小孩子照顾,放心吧,她心里有数。”
苏君未在开口,温砚此时又有些腹痛上来,他用鹤梦的汤婆子捂住腹部,眼神飘向窗外。一阵久违的暖意覆盖过来,温砚终于从悲伤中回过神来,任由这股暖意一点点涌进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心安。
温砚下了马车,往常鹤梦会守在一侧等着扶他,但眼下门沿无人等候,温砚进了庭院,新马已经被带去马厩了。粮槽中粮草少了一些,看来他们已经回来些时候了。
管家月如迎过来,问要不要给他准备晚上的汤药,温砚想了想那药的酸苦味道,不禁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应下,不然鹤梦知道他没有吃养胃的药,又要折腾他了。想到鹤梦,温砚唤住转身离去那人
“少主呢?”
“在房里呢,少夫人,我看少主心情不好,您要不去哄哄她。”
为何会心情不好,难道是和人赛马未尽兴,还是方才在祠堂中发生了别的事。温砚不顾多想,提起衣摆进了他们的卧房。
房中未燃她最爱的那股香,连等都未留。温砚以为她是身上不爽利,忙过去关怀她。鹤梦背对着他躺着,手边有本书,书边还有段刚被吹灭的炷台。一缕烟还飘在上头,看来方才这人是醒着的了。温砚见她脸色如故,就放下心来。鹤梦穿的单薄,未换上寝袍,温砚替她盖上被子,却被假寐的那人一把推开。
“还没睡着?夜里凉,把被子盖上。”
温砚好脾气道,他只当她在撒娇。抬手又为她盖上被子,鹤梦又扯下盖住她肩膀的物什,还是未说话。温砚一愣,坐直了身子。
“乖,听话。着凉了又要喝苦药了。”
对方仍未应答,温砚察觉出些不对劲来,他唤了声她的名字,手背覆上她的额头,又被她恶狠狠甩开。
“怎么了?”
房外有人止步,温砚忧愁的看了一眼鹤梦,还是先去端热好的药。他离开的脚步轻轻响起,鹤梦哼了一声,不痛不痒正好叫他听到。温砚把药放到桌案上,过来躺到她的身边,一手抚着她的后背,往常她最喜欢他这样对她,虽然鹤梦没有明说,但温砚也看出来了。
“是不是有谁气你了,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呢。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温砚靠在她的后背上,像抱住了海里的一叶孤舟。他轻轻的吐息让鹤梦痒痒的,若是平时她肯定缴械投降,但此时非同往日,他这样接近她,只会让她觉得他是在竭力掩藏他不喜欢她这件事,鹤梦心里堵了。她感受着温砚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鹤梦在不能装睡。她猛地坐起来,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你怎么了?”
温砚有些慌,面前的鹤梦变了个人似的,眼里的温存与关爱全然不见,唯独一种带有侵略意识的神情填满了她的眼睛。
“温砚,你是我的夫人。”
鹤梦冷不丁抛出这句话,随后毫无章法的在那人脖颈上啃噬起来,好像要将他吞吃入腹。温砚被她咬的痛了,几乎要喘不过来。他忙道
“不可以,我难受。”
他的腹部被她毫无关怀的压住,此时痛苦更甚。鹤梦却没回过味来,只当他在抗议做她主君这件事,她有些恼,附身堵住了他的嘴。温砚呜咽着,鹤梦却完全不去理会,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温砚的脸颊,滴到了她的颊边,鹤梦才睁开了眼睛。身下人已泣不成声,终于被松开的手拿过软枕,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你只想对我做这种事情。”
他说。鹤梦彻底醒了,她终于闻到了桌案上的药香,她明白了温砚的痛苦,突然有些后悔。鹤梦从床上坐起来,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可温砚避闪开她,转过身去将自己蜷缩进锦被,鹤梦听见了他闷在软枕里的哭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鹤梦出去了,她关上门,守了一会儿,听到了温砚抽泣的声音。她轻叹一口气,转身进了院里的小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碗姜茶,还有一袋炒热的海盐。热烘烘的盐粒裹在云锦织的袋子里,鹤梦一点都不心疼。她在门外深呼吸过后,推门再进去。
床上人已未再抽泣,鹤梦却知道他定是睡不着的。她小心的拿着东西走过去,温砚回过头来看她,又趴回去
“走开。你回来做什么。”
声音有些哑,却更多的是嗔意。他怕不是以为鹤梦已经走了,在这失神了许久,没想到她又回来了。
鹤梦见他愿意理自己,多了些勇气,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她的视线扫过桌案上的药碗,里面一滴未动,应该已经凉了。鹤梦趁温砚眯眼的功夫,把盐袋放到他怀里。
“我去客房睡。”
鹤梦情事不通,只知道此时该按温砚心情来。他好不容易停了眼泪,她就不该再招惹他。温砚让她走开,她走开便是。这她还是能做到的。鹤梦暗自想。她快步出去,掩好了门。却未真的去客房,她怕温砚半夜里难受起来无人照应,便拉了张躺椅守在门外,像从前那样在院中乘凉。好在天气尚暖,她这番也不会太过勉强。
鹤梦望着天上的月亮,曾经最圆满的,如今只剩个牙儿。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鹤梦喜欢满月,不喜欢月牙。
到了次日早上,温砚房中没有动静。鹤梦悄悄进去,换了身没被露水沾湿的衣服。她看见床帏坠下来,温砚蜷在被子里,怀中抱着那只盐袋,鹤梦伸手去摸,盐袋已经不再烫手。她伸手拿出盐袋,手却被温砚拉住。他的睫毛颤抖几下,应该是不抱着些什么就睡不安稳,她很想抱着他睡一会儿,但想起他昨夜的话,还是松开了手。
鹤梦给他加了床被子,又梳妆出了别院。路上几个下人都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她知道她和温砚吵架的事瞒不住别人,便也不去理会。
楼中今日事不多,她听着琬婴路通叽叽喳喳的围着她说事情,满脑子却都只是温砚的脸。
“你只知道对我做那种事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温砚也是乐在其中,原来他一直只是在勉强忍受她吗?还是说这种事情温砚是可以接受的,难以忍受的只是她?但是没有她这种事情也做不成嘛,鹤梦敲敲脑袋。那要是是端仪呢?或者是那天伸出手拉他上马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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