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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选了一把好听的剑?”“对,利刃的声音大多清脆透亮,可那把剑的声音却有一种古韵悠长的味道。虽然锈迹斑斑又没有剑鞘,但敲击起来与众不同。”“侯爷没说过那把剑的来历?”“父亲也不知道,连从哪里得的都忘了,只是凭经验断定那把剑有些名堂,才会收进库里。”这么一来也确实难以判断那把剑的价值,白露又问:“你又为何把它给了听剑?”“因为我只要敲它,听剑就会过来听。”元念卿回忆道,“那时候他随父亲一道从西关回来,和旁人言语不通,每天坐在角落沉默不语。但只要我敲那把剑,他就会过来认真听。他会说官话之后我问过,他说那把剑救过他。因为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剑,也看不到用剑的人,唯有剑鸣之声他记得清楚,绝不会认错。”世上竟然真有人靠声音识剑,白露越发觉得“听剑”这个名字起得恰到好处:“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他改了听剑的名字?”“名字确实是我起的,但能改也是他自己愿意。”说起听剑,元念卿也是无可奈何,“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懂人情世故三纲五常,全凭死脑筋过活。进府后好几次给他改名字,但无论怎么叫就是不应,谁拿他都没辙。”这确实像是听剑能干出来的事,不过如此放任一个家仆也挺奇怪:“听剑到底是什么来历,侯爷也不管?”“不是不管,是管了他听不懂。他是父亲带兵剿匪时遇到的。那匪首盘踞边关多年,父亲早年驻守西南时就与之交过手,算是有些旧怨,因此任满之前无论如何也想做个了结。谁知带人杀进匪窝的时候,那匪首却已经死在自己屋里,人头被一个奴仆模样的少年提在手上,那少年便是听剑。”白露暗自心惊,按照年纪推算,当时听剑也不过十三四。“随行的军士有懂他方言的,交谈下才知那匪首在西南作乱时害死他母亲和妹妹,他为了报仇混进匪寨为奴,趁着官兵前来,寨中大乱之际,看准匪首不备将其斩杀。他知道杀人要抵命,因此留下没跑。”他原来就猜测听剑那种性格,身上应该有些故事,只是没想到这故事远比自己想的还残酷。“本来父亲没能亲手了结恩怨有些闷气,但又觉得听剑有勇有谋心生怜惜,于是就把他从西关带了回来。只是没想到他仗着自己听不懂官话,谁也不搭理。”“他现在会官话是谁教的?”“也不算有谁教,不过最先能和他说上话的是我。”元念卿回忆道,“他跑来听我敲剑的时候,我就看出他对那把剑。想着剑在我手里也是浪费,不如成人之美,便去和父亲商量。父亲只说随我高兴,于是我就将剑转送给他。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把剑给他,自那之后对我比其他人亲近一些。”白露也觉得听剑对元念卿与对别人不同,虽然一样从不迁就,但只有元念卿吩咐的事听剑都会认真去办,别人的事就全不放在眼里。“那时候我已经明白内侍在监视我,不敢和府里的人胡说嬉闹,但他不会官话,横竖说不出什么错话。我就偶尔找他聊天,哪怕是鸡同鸭讲,也总好过一直跟内侍干瞪眼。他自从有了那把剑也像是有了牵挂,不再死气沉沉的。和我学了些词句,也开始与其他人交流,官话也就渐渐能说了。”白露多少理解听剑刚到侯府不理会旁人的心情,就算大仇得报,家人也回不来了。独活于世如同行尸走肉,他曾经也有相似的心情。幸好他们都遇到了元念卿,得到了需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听剑应该很喜爱那把剑吧?”“岂止是喜爱,估计让他和那把剑成亲他都愿意。原来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后来为了那把剑专门去学如何打磨保养,还自己做了剑鞘。”元念卿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在内院每天关在房里那么久,大半时间都用来摆弄那把剑。”“可是我至今没看到他用过那把剑。”白露遗憾道。“那是不舍得让别人看,就像我——”元念卿话到一半再次卡住。他满是怀疑地打量对方:“你今天说话怎么总是断在一半,到底像你什么?”“就像我也舍不得你让别人看!”元念卿大声说完赖在他身上,环着他的腰不松手。白露只觉得好笑,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不希望元念卿回侯府,不希望元念卿上京,更不希望元念卿进宫……希望对方一直陪着自己,只陪着自己。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违常理太过荒唐,可如果元念卿也这么想便无所谓了,什么人伦天理都能抛诸脑后。只要有元念卿在,他什么都不怕。两人估算着时间赶在酉时来到酒肆,要了一壶素酒几个小菜,等待换班的衙役上门。也许是赶着回家过节,陆续过来的衙役都是打了酒就走,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元念卿也有些坐不住,最后又要了壶酒,决定喝完没人来就结账。就在他们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一个歪嘴的衙役进到店里打酒,看穿着应该是名狱卒。掌柜觉得狱卒来的时间蹊跷,主动问道:“换班早过了,你怎么才出来?”狱卒忍不住抱怨道:“我这是偷跑出来,拿了酒还得回去。今天牢里关了位难缠的主顾,班头让我们警醒着点儿,没酒哪顶得住。”掌柜消息灵通,大概猜到是谁:“是不是中午在合连庄吃了霸王餐,又掀桌子的那位?”狱卒连连点头:“就是那位,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白面小生,其实凶煞得狠,一脚就把秦头从店里踢到街上。”掌柜惊叹道:“我听说秦头的功夫可不弱,能把他一脚踢出门……这人什么来历?”“不知道,他进了衙门一句话不说,谁问都不理。老爷拿他没辙,再说明天王爷的车队就要到,这个节骨眼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先收在牢里了。”说到这里,狱卒故作神秘道,“不过那人穿着打扮不一般,尤其是手上那把剑,剑鞘上随便一块石头都能把你这店盘下来。”掌柜不理解:“拿着那么贵重的剑还能吃饭不给钱?”“咳,谁知道他是不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傻儿子,出门连个钱袋都不懂带。之前知州老爷家的小少爷就这个德行,什么都往嘴里塞,拿个面人当点心给吃了。”“在这乱说小心被人听见!”掌柜见他口无遮拦赶紧喝止,将装满的酒壶递过去,“你赶紧回去,免得拖久了被人发现又挨板子。”白露听到傻儿子那里差点笑出来,对面的元念卿也是忍俊不禁。不过狱卒的话还是让他们安心不少,不紧不慢把剩下酒喝完,这才离开酒肆。回客栈的路上他们路过河道,星星点点的灯光铺在河面上,与天上星河遥相呼应。河岸上晚风拂面,有情人携手而行,也别有一番意境。可惜元红娇的事没有彻底解决,他们无心细赏。白露回想起狱卒的话,越发觉得好笑:“那狱卒一定知道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傻儿子。”元念卿也笑道:“要不是他还要当值,我很想请他坐下来,跟咱们细说那些傻儿子。”“既然衙门里的人都能看出元红娇身份不一般,应该不会为难她吧?”元念卿点点头:“知县有意先应付车队的事,就说明我离开居阳之前她不会有事。而且我觉得知县大概会故意拖延不审,希望赶紧来人把她保走。”白露不懂:“为什么要拖延不审?问清楚身份联络家里人,不是更好?”“这是官场中的门道,官府审人也分层级,若是不慎审到比自己地位高出许多的人,日后被人追究,要定失察之罪。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但终归对仕途不利。若不是糊涂官,一般遇到拿捏不准的嫌犯,都会先拖一拖,等对方身份明朗再做打算。”见元念卿说得有模有样,他不禁怀疑:“你又没做过官,怎么知道这些?”“你以为我的封号只是摆设?没有它我是民,有了它我就是臣,有封地领俸禄。”白露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你有俸禄?”“不然呢?塞给你的银票都是捡来的?”一想到自己在京城,尤其是回春堂花了那么多钱,他就又开始心疼:“你又没提哪来的钱,你要是说了我就省着点儿花。”元念卿反倒沉下脸来:“不许省,给你就是让你花的!还有别总想着药,也想想别的。就算是假扮,你也得给自己添东西,不能衣服首饰这些都靠我和春铃替你操心。”“我又不懂女人的东西……”他小声嘟囔。“我也不懂,挑的东西不是照样能与你相称?”白露辩不过,赌气道:“那我回去就花光你的俸禄!”元念卿对此自信满满:“真的?能花光我的俸禄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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