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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胡思乱想着,喃喃自语:“或许我真跟滬国有些渊源……去年昏迷时,梦里有个女人自称我娘,像是说什么‘爹爹国破家亡’,得空去滬南道看看吧……”
元旻沉思:“滬南道么?可巧,洛京会盟后你就去御史台领职。”
见她茫然,又道:“最近朔北事态有些棘手,我暂时抽不出手整顿滬南,你去御史台跟卢照仪学些时日,等身子大好了,元旭就藩时你与他同路,我下诏封你为滬南道巡按使,如何?”
舜英难以置信,再三确认:“我为钦差,去巡按形势复杂的滬南道,你也放心?”
“阿英可是朕一手带出来,有何不放心”,元旻笑得有些自得,“巡按滬南道,你欲何为?”
舜英思索了半晌,征询问:“削了郑载云的权,扶持元旭坐稳……也不能太稳,助朝廷兵马顺利驻扎?”
“正是如此”,元旻颔首赞许,“给你人、给你兵,还是那句话,你只管去做。”
舜英眼圈发热,沉声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元旻展眉笑了,一瞬不瞬与她对视:“阿英,你不要成天想这些国士不国士、死不死的……我要你好好活着,做我的妻子、与我白头相守。”
“我这半生太累,已经没力气再从头了解一个人、信任一个人,再去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
次日,元旻卯初便醒了,轻手轻脚起身换衣,去校场舞了几圈剑,不经意间东方已露白。听到靶场传来马嘶声、喝彩声,来了兴趣,挽剑回肘,反手将长剑隐在身后,信步向靶场走去。
元晞带着几名卫尉寺的武官将一人围在中间,看得心潮澎湃。
只见几匹马背上立着稻草人,稻草人脸上贴着画圈的白纸,在离他们百步外兜圈子,正中那人一身石榴红交领箭袖长袍,眼睛蒙着两指宽的玄色丝带,左手挽三百斤强弓,右手三指扣在弦上,张拉如满月的弦上搭了三支羽箭。
马慢跑起来,那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微风带起他额角两绺乌发,玄色丝带下的双唇不点而红,美得不可方物。他忽然松手,锐响破空,三支箭、箭无虚发,深深钉入稻草人脸上白纸、圆圈正中。
元晞带头叫好,其余武官也连连称赞。
元旻默不作声看了半晌,隐隐心惊,苻洵较上次道别,不仅容貌更盛、身姿更挺拔,还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沉潜刚克。
场中苻洵从背后箭筒再取出一支轻箭,食指、中指及无名指夹住箭尾、慢慢扣到弦上。忽然仰起头,霍然旋身转向、手指一松,箭去如流星。
元旻头顶的天空,一只大雁长声哀嚎着坠落下来。
看得兴起的元晞和几个武官,顺箭去的方向回头,震悚大惊,忙齐齐下跪拜见。苻洵听到声音,也赶紧放下弓、扯落眼上绸带,慌乱地屈膝下拜。
元旻唇角微微弯起,眼神冰冷,就那样八风不动、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苻洵。
空气凝固了,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几人额头冷汗涔涔,元旻仍没有叫他们起来的意思。
注视了不知多久,才抬了抬手。
元晞忙道:“谢陛下宽仁,咱们自去领五十军棍。”
元旻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卿请自便。”
元晞如蒙大赦,忙不迭拉上那几个武官谢恩起身,一群人鸟雀似的散了。只有苻洵仍双膝跪地,上身挺得笔直,垂目盯着地面。
元旻唇角那丝笑意也散了:“建业侯非朕臣属,不必行此大礼。”
“外臣有一事请奏”,苻洵不卑不亢道,“外臣游历四方时,机缘巧合得了些中原没有的秘药,对肺腑内伤效用极好,欲献给陛下,权作两国交好的一点彩头。”
元旻瞳孔急遽收缩,唇角勾起冷笑:“我泱泱大国,有的是名医良药,用不着友邦来操心王族家事。”
苻洵沉吟片刻,一声不吭解下腰间佩剑,平平举过头顶,递到元旻手边:“外臣有幸得陛下青眼,烦劳贵邦国尉大人游说,愿为翊臣,效忠陛下。”
元旻眼神带了一丝玩味:“棠棣情深、大好前程,建业侯竟能如此果断抛诸脑后,不知敝国需要开出何等价码?”
苻洵姿态极低地埋头,轻声道:“有一故人,追随良人入翊为臣,又为此良人百孔千疮、九死不悔。我不奢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愿与故人同朝为官,倘能以朋友之谊照望一二。”
元旻直勾勾注视着他:“建业侯既知她心甘情愿追随朕,更应知道她已名花有主,不缺你这居心叵测之人的照望。”
苻洵俯身再拜,声音与姿态更低,挑明了说:“外臣与褚少卿打过照面、见她似乎饱受内伤磋磨,外臣如今无半点非分之想,只愿她福寿康宁,求陛下允外臣略尽绵薄之力。”
元旻沉吟片刻,寒声道:“褚少卿托朕转告建业侯,此生只饮翊泉水、只用昇阳药,若因此性命垂危,她自承因果。何况——如今无非分之想,那就是以前曾有过?”
苻洵难以置信地抬头仰视着他,双眸如封存着燃烧火焰的冰层,神情尽是嘲讽:“我有没有过非分之想、你不心知肚明么?不过事到如今,这争抢的心思,却大不过她的性命安危。”
旋即他清醒过来,头埋得更低,肩头微颤声音低哑:“好教陛下得知,她若安好,外臣愿放弃一切权势和志向,换她与陛下白头偕老,外臣所求,不过她一世美满,何错之有?”
元旻直勾勾盯着他,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冷笑着一字一字道:“你敢看她、想她、觊觎她,就是错;你敢对她有过非分之想,就是错;你明知她追随于我,还成天在她眼前晃悠,就是错;你至今仍越俎代庖,惦记她的安危,就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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