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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琤并无丝毫辩解的意思,对内侍的话也仿若未闻,只利落地掀开袍角,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此处宫道铺着的是鹅卵石,颗颗凸起,即便隔着衣裳也足够硌人。他的膝盖重重落向地面,骨头与坚硬的鹅卵石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单单是听着便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如有痛感,可他连气息都不曾紊乱过分毫,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以至于内侍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风吹刮着四周的树丛,也将天色逐渐吹暗。掌心的血已凝干,翻开的皮肉与柔软的丝帕黏连在一处,稍一动作便会牵动伤口,膝盖处渐渐也蔓延起如针扎斧凿一般的疼痛,慢慢地便失了知觉。谢怀琤面色不变,只微微仰着头,望着渐渐攀上苍穹的那一弯明月。
茫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那抹月是唯一的亮光。而这浩渺天地之间,人人都对他鄙夷厌弃,只有这明月总是温和地、慈悲地洒下大片月华,轻轻地拥抱着他破败的躯体。谢怀琤的眼底被月光刺得酸涩,他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了一双明月般皎洁的眼睛。
“什么?五殿下被罚跪了?”
听着谢瑶音的话,姜清窈惊愕万分。
谢瑶音点头:“我也是今日晨起听母后说的,昨晚五皇兄被父皇罚跪,直到晚间才被准许回宫。”
“是什么缘故?”她问道。
“说是五皇兄冲撞了贵妃,不敬了父皇。父皇恼怒之下才罚的他,”谢瑶音说着连连皱眉,“可我觉得五皇兄从不是这般放诞无礼的人。”
姜清窈陡然想起昨日在宫道旁目睹的那一幕,心中一紧:“莫非是为了那桩事?可当时贵妃并未说什么,不过是六殿下冲他发泄了几句罢了。”
难道是贵妃与六皇子面圣之后,告了此事的状?
“听说五皇兄昨夜回宫后便发了高热病倒了,”谢瑶音没听清她的低语,只不住摇头,“如今虽快开春了,但若是在那地上跪久了,也是会寒气侵体的。”
姜清窈心中挂念着此事,待散学后回了永安宫,皇后道:“五皇子卧病在床,太后已经遣了人前去探望,待会本宫也会去一趟。”
谢瑶音小心道:“母后,您若是去了,父皇会不会”
皇后知晓她的意思,摇头道:“既然太后表了态,我身为皇后,自然也该
前去瞧瞧这孩子。陛下不会说什么的。”
说到这里,皇后幽幽叹了口气:“听说,这孩子又遇上了贵妃和六皇子,才会招来此祸。”
谢瑶音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一碰上他们,准没什么好事。可我不明白,父皇到底为何如此厌恶五皇兄呢?”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了淳安宫的太后口中。
她面如寒霜,百般无奈地望着面前的儿子:“皇帝,你真就如此无情?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厌弃至此?”
太后下首,皇帝沉默而坐,许久才沉着嗓音道:“身为晚辈,不敬重贵妃,竟随意冲撞,朕怎能不罚?”
“皇帝,其实你心中清楚琤儿的性情,他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太后说着,眉眼冷了冷,“都是云氏的一面之词,谁又知道当时的情形如何?”
“母后,贵妃在朕面前并不曾多言。若不是朕无意间瞧见了她手背上的红痕,兴许这件事便被遮掩过去了。”皇帝道。
“是吗?”太后笑了,“你怎知道她是不是无意的?”
这话一出,皇帝神色愈发紧绷,一言不发。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贵妃所做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但事关谢怀琤,他本就心烦,听了她一席话便索性顺水推舟了。
“皇帝,秋氏都已经故去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抱着当年的执念不肯释怀吗?”太后沉默良久,缓缓道。
听见那个名字,皇帝眼底翻涌起奇异的光,面上似悲似怒,嘴唇也轻轻颤抖。他双手逐渐握成拳,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压抑着无尽的情绪:“朕做不到。”
“秋氏为妃的那些年,她柔婉贤淑,进退得宜,从未做过任何恃宠生娇或是逾越本分的事情,皇帝,你究竟为何要冷待她?”太后紧紧盯着他,声声质问,“难道你一直介怀她入宫前曾与人定过亲?”
皇帝不语,只是呼吸略急促了几分。太后看穿了他的心思,长叹一声道:“你身为天子,什么样的后宫佳丽得不到?可你偏偏就为了这个女子而屡屡折戟。”
“当初你执意要带她回宫,亲口说不会介怀那桩旧日的婚约,”太后的神情严肃了几分,“皇帝,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记得秋氏与她那未婚夫君不过是父母之命,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分,她入宫后也是一心一意地侍奉你,你到底在不甘心什么?”
皇帝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父母之命?无人知晓,他们本就情投意合,若没有他的介入,便会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眷侣。
到底为着什么缘故冷落她?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内心深处的不甘与嫉妒在作祟。无数个得知内情的日夜,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叫嚣:凭什么?为什么?他身为天子,哪里比不上那个平民?何以她的心里眼里,永远都为那个人留着位置?
此中缘故,他是万万不肯向旁人说起的,太后亦不知情。
太后见他不言语,痛心疾首:“即便你对她再有不满,斯人已逝,何必还这般耿耿于怀?琤儿是你的亲儿子,从前是那样的神采飞扬,不过几年的时间,你再瞧瞧他变成了什么样?皇帝啊,你怎么忍心这样磋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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