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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青瓦粉墙的华亭县学。林焱跟在父亲林如海身后,迈过那道饱经风霜、漆色斑驳的木质门槛,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旧纸以及淡淡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庄重而肃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背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点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悸动。
林如海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略显庄重的深色直缀,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但眉宇间较之以往,少了几分对庶子的苛责,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期许。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穿着周姨娘连夜熨烫平整的崭新靛蓝儒衫的林焱,见他眼神清亮,举止尚算沉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身后几步远处,是同样穿着新衣的林文博,以及沉默寡言、背着洗得发白书箱的方运。林文博下颌微抬,目光扫过县学略显简朴的屋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方运则低垂着眼睑,双手紧紧抓着书箱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寒门学子初入这等“官学”之地的拘谨与珍视。
“县学重地,非比族学嬉闹之地。”林如海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尔等需谨记,尊师重道,勤勉进学,言行举止,皆代表林家颜面,不可懈怠,更不可……惹是生非。”最后四字,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林焱和林文博之间扫过。
“是,父亲(伯父)。”三人齐声应道,林焱的声音夹杂在林文博略显敷衍和方运格外郑重的回应中。
早有县学的门役引着他们前往明伦堂。沿途可见三两两穿着统一青色襕衫的学子匆匆而行,见到林如海这位县丞大人,纷纷驻足避让行礼,目光却好奇地落在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年纪不一的少年身上,尤其在林焱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夹杂着低低的议论。
“那个就是林县丞家的二公子?听闻诗才了得……”
“嘘……小声些,就是他,那首‘床前明月光’……”
“看着年纪好小,竟能作出那等诗句……”
林焱耳尖微动,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不由有些发热,只能努力维持目不斜视,心里却嘀咕:这“诗名”传得也太快了些,真是压力山大。
明伦堂内,已有数十名新生肃立等候。堂上悬挂着“明德亲民”的匾额,下方,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官员端坐案后,正是县学教谕,姓沈。沈教谕身旁,还站着几位同样穿着儒衫、气质各异的夫子。
见到林如海进来,沈教谕起身拱手,态度不卑不亢:“林县丞。”
“沈教谕。”林如海还礼,寒暄两句后,便退至一旁,将场地留给学官。
沈教谕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学子,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尔等入我华亭县学,当知此处非嬉游之地,乃研读圣贤书、砥砺品行之所!学规森严,一曰尊师,二曰勤学,三曰慎独,四曰友爱……若有违逆,轻则训诫,重则斥退,绝不姑息!”
他每说一条,底下学子们的腰杆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一分,气氛愈发凝重。林焱悄悄抬眼,看见前排的林文博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不以为然;而身旁的方运,则是听得无比专注,嘴唇微动,仿佛在默默记诵。
训话完毕,便是分配斋舍。负责此事的是一位姓王的训导,他拿着名册,声音平板地念着名字和对应的房号。
“丙字叁号,林文博。”
“丙字伍号,张德明……”
“丙字贰号,方运。”
“丙字贰号,林焱。”
听到自己和方运分在同一间斋舍,林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方运,恰好方运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方运立刻移开视线,恢复了那副沉默是金的模样,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林焱心里却有点莫名的松了口气,比起跟完全不认识或者像林文博那样的人同住,和这个虽然闷但至少不算讨厌的寒门学子一起,似乎还不错。
而林文博听到自己的房号,又瞥见林焱和方运竟然同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低声对身旁一个同样穿着绸缎的学子道:“呵,果然是‘物以类聚’。”那学子会意,跟着轻笑起来。
林焱只当没听见,拎起自己的行李——一个周姨娘精心准备、塞满了衣物文具和零嘴的包袱,跟着引路的杂役,走向位于县学西侧的丙字斋舍区。
丙字号的斋舍狭窄简陋,青砖地面,白灰墙壁,除了一张通铺大炕、两张旧书案和两个粗木柜子,便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阳光曝晒过的干草气味。
方运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正将自己的行李——一个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靠窗那张书案上,动作轻缓,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见到林焱进来,他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林焱留出足够的位置。
林焱笑了笑,主动打招呼:“方兄,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还请多多指教。”说着,他将自己的包袱放在另一张空着的书案上,开始动手整理。
;方运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拿起一块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属于自己的那张炕席和书案,动作一丝不苟。
林焱一边铺着周姨娘准备的柔软褥子,一边偷偷打量这间未来要长期居住的小屋,以及那位沉默的室友。窗外是几株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比起林府偏院的精致,这里无疑简陋了许多,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自由的、属于“外面”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县学特有的、带着书卷和青春气息的空气,用力将褥子的最后一个角掖好。
他得尽快适应这里,无论是学习的节奏,还是……与这位“闷葫芦”室友的相处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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