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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凤宁老神在在:“此乃连环计,他克扣的狠了,底下就不满。咱们挑唆一二,叫他们内讧起来,对君家便不战而胜。收拾了君家,又做好了工程,你还得了好处,一举三得。过后把君和豫砍了,没准儿还能捞上句青天。做官就是那么回事儿,再不稀奇的。我原不想直钩钓鱼,这不是郡主看上了他家连绵的土地么?”
同在帘子后头的颜飞白忍不住笑道:“陈大人你太极打的好,一推一转,全不是你的事了。”借花献佛的本事也太好了些。
徐景昌道:“计不难,都是叫贪字迷了眼。”
陈凤宁道:“故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徐景昌心中一跳,暗自警醒,世间处处是陷阱,凡是动了贪欲,便是防不慎防。当真是直钩钓鱼,君和豫竟就傻傻的咬着鱼钩不放。也不知陈凤宁是谋划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总归是杀人不见血,可见官员之谋算。徐景昌暂顾不得官场上的技法,事办完了,先与陈凤宁告辞,回到了都指挥使衙门。
庭芳正同君子墨扯闲篇,徐景昌进门时撞见,心道又是个姓君的,小狐狸打什么坏主意呢?待君子墨避了出去,徐景昌才问出来:“才姥爷三言两语把君家族长哄了,君姑娘你哄完了不曾?”
庭芳扑哧笑道:“我好容易得闲,哪里就哄人了。不过看着喜欢说说话。”
徐景昌半分不信:“你没闲工夫。”
庭芳笑道:“我还没想好怎么使,总归有本事的人先拢着。趁人落魄时,一碗米都是死心塌地的恩德,再没有比这个更划算的生意了。”
徐景昌顿时没了兴趣,把方才在布政使衙门的事儿复述了一遍,省的庭芳不知前情误了事。末了点评了一句:“怪道过去的丞相都要从地方做起,跟宗族打交道非得长满身心眼子才成。”
庭芳笑问:“看不惯?”
徐景昌不由笑道:“我又不是读傻了书的腐儒,有什么看不惯的?只是觉得姥爷算无遗策,到头来皆大欢喜,唯有做了工又没吃的百姓无人管他死活。待把恶人砍了后,连带一起苦过的街坊都不记得那份苦了。多少事背地里龌龊,反显的霁月风光。便是我真看不惯,吃了他的好处,也只好看的惯了。玩弄人心不过如是。”
第357章汪汪汪
这些招数,徐景昌便是幼年不知道,走南闯北许多年也都知道了。不过感叹一句就丢开手,前路漫漫,想着做那君子是不能够的。再则君子的老祖宗孔子他老人家为了生源手起刀落灭了少正卯,可见人都是一样的,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得?只终究有些违心,徐景昌兴致不高,与人打交道总不如与物打交道来的爽快。
庭芳初来古代时也有此惑,技术员的思维简单直白,机器没有弯弯绕绕,你敲进什么东西,它回馈什么东西。可到了这个时代,有些事就必须认。至少在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先顺从,待到强大之后再想着改变。道理都懂,心里过不得。庭芳也不劝,放徐景昌一个人呆着,点了几根蜡烛算着重建的开支。
君和豫得了“暗示”,上蹿下跳的送礼,都指挥使衙门早得了吩咐。指挥使衙门的属官比布政使的少一半儿,才换了上峰,地位又高,摸不准脾性,全都装着鹌鹑。指挥同知与佥事官阶甚高,反寻着周毅个四品千户拍马屁。几位夫人亦是接连下了帖子,只庭芳没空,不曾应允。此时君和豫前来送粮,属官都从周毅口中知道了徐景昌淘换粮食是为着兵丁口粮,一个个装模作样,一层层的刮——都是熟练活,倒叫周毅长了见识。君和豫还没拜着徐景昌,就撒出去几千斤的粮草。灾年粮价比黄金,心痛的君和豫直抽抽。但想着之后大工程能赚,才又把心情平复了。
徐景昌不好见,消息一撒出去,南昌望族纷纷送礼。钱良功半真半假的透露出徐景昌有大船队,众人心中即刻了然。怪道儿要粮食,可不再没有比粮食更赚的生意么?几家大族绵延百年,什么天灾人祸没见过?屯粮自有一套法则,只比不得君家。要说当年君家一样寻常,出了个阁老,几辈子压的周遭喘不过气来。好几家子心里憋着气,可劲儿送礼,就想抢了君家的差事。
天气渐冷,正是秋收时节。几个省大水,也不至于处处都遭灾。总有灾情轻的地方还能收上些粮。实在收不上稻米的,旱地里种的高粱玉米红薯土豆也行。府库渐渐充盈,盐商那头还没有消息。陈凤宁当机立断,将南昌城分成好几块,规规矩矩的按着送粮的数额分派。几个家族的族老都说布政使大人公道,徐景昌听在耳里简直哭笑不得。陈凤宁反倒趁机教导徐景昌:“管事最要紧是划条线,管事的人按着线走,底下的人也按着线走。话说在前头,大家便都服气。你倘或含含糊糊,不明码标价,才最易引埋怨。”
徐景昌点头称是,陈凤宁咬着夺嫡的事不肯松口,旁的却是尽心尽力。到底是外孙女婿,算自己人,教起来格外仔细。有些道理徐景昌明白,也有些不懂,一律听着。夺嫡那事不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同样读书人的立场也不重要。不拖后腿便是万幸。真有风吹草动,福王还得靠着他手里的兵。庭芳可惜的也是陈凤宁丢了的从龙之功,跑到外祖跟前,为的就是无人使绊子。势单力薄的时候,麻烦少一个是一个。
君家送的最多,人口亦最多,就占了大头。人工是不要钱的,只要有口吃的,恨不能连老弱妇孺都上前来帮手。一些本地没有的材料,庭芳早写信去东湖,叫任邵英调度。金银不怕水泡,府库里的钱财尽有,倒不愁买不着材料。顺道自家的船队赚上一笔,江西明面上还不是他们的地盘,自是懒的替圣上省钱。也算是拿着国库中饱私囊了。
重修南昌城,首要的便是把城内清理干净。说好的一顿干两顿稀的口粮,过了几个族老的手,都克扣了不少。自家侄子还好些,那些散户流民,能捞着三顿稀的就不错。陈凤宁也不去管,那头在清理场地,他就带着人调整庭芳的所绘的图纸。他久居地方,重建的事儿也经过几遭,比钱良功老练的多。钱良功并庭芳没考虑到的,他带着幕僚一一描补上。一时间文武两个衙门忙的人仰马翻,各家想与庭芳交际的夫人又都歇了心思,照管自家丈夫去了。
大约是上半年雨下的太猛,下半年倒是少雨。整个南昌城变成了个巨大的工地,每日里灰尘漫天,庭芳都不敢开窗透风,即便如此,那桌椅板凳日日擦着都能积下薄灰。床铺幔帐的颜色跟着发沉,偏外头那样灰大,洗了也没处晾晒,只得忍了。
房子的式样都散了出去,寻常百姓哪管那么许多,再不济比住窝棚强。富户却是不爱那样的款式,又辗转来寻陈凤宁说情。陈凤宁不好自专,跑来与庭芳商议。
庭芳见识多广,听闻富户又不肯拆迁留开大马路,又不愿跟着规制建房子,还不肯配合挖沟渠,端的是姿态百出,嗤笑一声:“富户都是扎堆住一块儿,咱们索性别搭理他们。另劈一块地,按着咱们的规划来。门前大马路,家家户户都有水。干净水用水车卷起来,架了竹筒往天上过,脏水便打屋后的沟渠排出去。取水在上游,排水在下游,干干净净又方便。这样舒服的日子,他们现在没瞧见好还拿乔,待见识了必哭着喊着求咱们给地了。新城区留上一大片空地,水渠备好,方方正正一块一块的,回头我宰他们几刀。”后世拆迁乃持续多年的热门,先前是强拆,后来是钉子户讨人嫌。若是预算够,懒的跟钉子户磨牙,开发商们就宁可绕路,往那无人处去盖房铺桥。多少指着拆迁发财的人哭天抢地也是无法。胳膊拧不过大腿,资本愿漏点便宜图省事,你要蹬鼻子上脸,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不迭。
几个人又急急聚拢起来,挑灯夜战修改图纸。规划图纸都交与了布政使衙门,都指挥使的任务是带着兵丁往江边架机械。徐景昌设计制作水利驱动的机械,比领兵打仗还熟悉些。往工地上一站,他就能两眼放光,比打了胜仗还兴奋百倍。庭芳跟到江边,看着那水利驱动的锯木装置锯的木板又快又好,真是很难不佩服。在大同时初用水利碾磨土水泥,到之后不停做军火研发,徐景昌的水平一日千里。如此小巧,都无需庭芳提点,泡在工地改了七八天就出来了。
庭芳笑盈盈的拉着徐景昌的手道:“可是出师了!”
徐景昌给了庭芳一个爆栗子:“这上头你好意思自称师父。”
霍克在一旁看的有些心惊,洋人不许出广州,但总有胆大的偷偷摸摸到处跑。尤其是朝廷控制力衰微,徐景昌又打开走私之门,好些个传教士们都往沿海城市滚了几遭。霍克走了许多地方,都只当燕朝还是农耕文明,便是有几个有识之士也不足为奇,到底是文明古国,也不能全当蛮荒之地看。直到今天,他分明看到了属于工业文明的流水线生产。
不单半自动的流水线叫霍克惊叹,连带现在的工人都配合默契流畅。燕朝的农民很勤奋他知道,可是使起来很不顺手。你再教他更有效的方法都是浪费口舌,他们全当耳边风,答应的爽快,做起来全不是那回事。他哪知徐景昌凡事都喜欢用兵丁,因为令行禁止,没那么多想头,不似农民,轴起来不管不顾油盐不进,不定得打死多少个杀鸡儆猴,才能正经上的了流水线。兵丁与工人有异曲同工之妙,看在霍克眼里,那就是先进的象征!
庭芳瞧见霍克的呆样,就知他在想什么。抿嘴一笑,将来震惊的地方多着呢!用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的美梦,就当只是梦一场吧。论发展速度,谁怕谁啊!
盖房子的木头得晒干了才能用,徐景昌一淘银子,就有木材商人闻风而至。江西水路交错,运送木材最是方便。江边一大片被水淹的七零八落的地界儿就做了堆场。北边是放木材的,中间一整排大型水利驱动的机械,锯好的木头就搁在南边。仔细看过去,还分了大小用途。这些形状各异的设计便是庭芳的手笔了。
古时的四合院利用率非常低,庭芳往常就烦。大冬天的非得穿过北风呼啸的回廊才能进陈氏屋里请安吃饭,所以她才宁可赖在陈氏屋里不肯走。那还是豪门富户,搁在百姓家,一样是四合院的模样,却是住了不知几家几口,挤挤挨挨,争吵不休。庭芳上辈子正好赶上改革开放三十年,乡村大变样。山寨了她三叔公家的小洋楼,只不过改成木头的,就设计了出来。上下两层两个三房一厅,厨房挨着一楼左侧,厕所在右侧。厕所做了个角度,避免臭气熏人,再与主楼连上一段打通,冬天再不用出屋子去上厕所。
零件都是统一规格统一卡口,熟练的工人三天就能盖出一栋房子,再花两日补上瓦片就大功告成。只城内还在修整,不好动作,就在堆场练手,一连盖了好几栋,不时还能跟产线反馈修改意见。来往兵丁们看了直说好,一栋房子能住一大家子。独门独院,不似大杂院那般要跟邻居磨牙。唯有前后院都只有三尺深,看着不够宽敞。当然也有另一种模样的房子,要大上一倍,价格跟着翻,老百姓不过看看罢了。
至十一月,江上开来了浩浩荡荡的船队,幡上挂着个大大的徐字。徐景昌站在江边,翘起嘴角,最要紧的东西来了!
第358章汪汪汪
徐景昌等的就是钢材。按照之前的设计,主干道都须得铺上铁轨。光占了江西无甚用处,得叫水土丰饶的江西翻出无数的财源来。有了铁轨,主干道两侧的铺子立刻就能做各色生意,来船装卸都极便利。借着水路,丝织瓷器源源不断的出去,还要引得洋棉布源源不断的进来冲击市场。从国家层面讲,只有贸易顺差是非常糟糕的事,内部生产不改良,外部生意不长久。单线生意远比不上网状生意,彼此纠纠缠缠,大伙儿一同发财嘛!着眼点不同,手段便不相同。徐景昌打小接触的人层次太高,心中惦记的始终是家国天下,从未有过小富即安。
房知德下了船,先过来同徐景昌见礼。徐景昌忙扶起,哥俩寒暄两句就开始勾肩搭背的一同往都指挥使衙门去。一路上所见比上回来强上许多。南来北往的商船一过,伶俐的便支起摊子,卖些个包子馄饨。只大伙儿手中无钱,做工的口里余粮不多,生意便不大好。
街面人来人往,都是身着短打的汉子在做活。南昌原就平坦,规划起来比那有山坡的地方强。可也有一桩不好,那就是大水一来家家遭灾。富户为避免水灾都住在离码头稍远的地方,倒是空出好大一块地来。
房知德忙问:“码头一带可是要住民户?”
徐景昌摇头:“商户。主要做码头生意,不让住人,只有铺面与仓库。人力只可避免城内内涝,可管不得江河涨水倒灌。所以这一片的铺子都简陋,被水打了也不打紧。靠什么吃饭都有风险,不可强求。铺面都盖一层半的,到时候教他们用滑轮组,把要紧的货物都吊上二楼。寻常年份的水灾尽可能避免损失。似今年这般那是老天爷要收人,便是看命了。”
房知德叹道:“天灾便是如此,往年虽没来过南昌城,大略估的到是什么情状。你们都来好几个月了,看着还是荒凉。”
徐景昌道:“把流民都编入行伍里头了,不然城里更没精神头。当兵至少能吃饱粮。”
房知德皱眉道:“真个就使当兵的干活?他们乐意?”
徐景昌笑道:“你四妹妹说他们不乐意,就别当兵,跟着君家修路去。两厢一比较,都是铺桥修路盖房子,当兵的能有一顿干的,将来还有前程,有什么不乐意的?军户多是本地人,自己家乡遭了灾,便是关在营里头训练心思也飞了出来。索性全了他们的意。还有,往南昌城下去几十里地,我看上了一大块空地,正好做兵工厂。你那边谈的如何?”
房知德道:“任先生选定了几个年轻人跟着洋人走了。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来。枪炮的工厂叫郡主料着了,南洋就有。但据说不是新的,专管给他们的船队维护。我拿了十来船景德镇的瓷器跟他们换,他们麻溜的把整个设备都搬了过来,连图纸材料一并给了。我才把瓷器给他们,算了算他们的东西不算很值钱,还补了我几船银子。我又拿银子买了钢材物资才开船回来。现他们已往欧洲去了。在码头交易等的无聊,我就仔细对比了一下,他们的火药与我们的不大一样。咱们自己炼火药很是不便,索性跟他们说下回弄几船火药来。银子才占多少地方?他们的东西在咱们这里卖不大好,经常还得拿石头压船。我问他们要火药,都喜不自胜,一来一回都是赚头,同我说了几车的好话,差点当菩萨供着了。”
徐景昌拍拍房知德的肩笑道:“这话你同四妹妹说去,她最是爱听。你从松江过来,殿下可有信?”
房知德道:“不曾接着。倒是听了几个信儿,同你们一齐说。”二人边走边说些闲话,横竖要紧事不能在大街上说了叫人听了去,不多时就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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