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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说不下去了。
秦江的脑子里那几根线疯狂地绞在一起。林树声死了。在留置室里,用床单把自己吊死了。一个昨天还在跟他谈条件、谈老婆孩子、谈“饵料”和“鱼”的人,今天就死了。
“阿强,你听我说。”
秦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电梯里的沈翊都只能勉强听到,“第一,马上封锁消息,除了你、老陈、苏晚亭,谁都不能知道。
第二,把留置室的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下来,从昨晚到今天中午的,一秒钟都不许漏。
第三,让苏晚亭查林树声昨晚到今天跟谁接触过——送饭的人、打扫卫生的人、任何进过留置室走廊的人。第四,通知韩冰,只通知她一个人。”
“明白。”
“还有,”秦江顿了一下,“林树声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纸条?遗言?任何东西?”
“老陈说他检查了,没找到。床单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也没有。但是——秦局,老陈说林树声死的时候,鞋是整齐地放在床边的。两只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像是在自己家里脱鞋上床一样。”
秦江的后背一阵凉。一个人要自杀,脱了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然后把床单撕成条,把自己吊在铁架床上。
这不是一个慌乱的人会做的事。这是一个冷静到了极点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维持某种秩序。
或者说——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在用最后的方式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我不是被迫的,我是自愿的。
“秦局,您还去省纪委吗?”沈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秦江走出电梯,站在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去。郭敏那边必须审。林树声死了,郭敏就是唯一可能知道‘y’是谁的人。沈翊,你留在省城,配合乔栋的人把马卫东和吕芳盯死。我先去省纪委,审完郭敏之后马上赶回去。”
“秦局,林树声的事——”
“等我审完郭敏再说。”秦江打断了他,“现在什么都不要猜。猜就是坑。”
沈翊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电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秦江大步走出办公楼,上了帕萨特,动引擎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抖。
林树声死了。这个人昨天在留置室里跟他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你知道什么叫饵料吗?就是专门用来喂鱼的。鱼咬钩了,饵料就没用了。”
他在说自己。他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不是法律要他的命——他犯的事最多判个十几二十年,罪不至死——是他背后的人要他的命。他知道的太多了。
“我今天被你们抓了,明天就会有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但鱼还在水里,游得好好的。”
他不是在威胁秦江,他是在告诉秦江一个事实你们抓了我,抓了谭远,抓了方建国,但你们抓不到那条鱼。那条鱼会继续在水里游,而且那条鱼不会让任何可能咬出他的人活着。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那个交易,秦江当时以为是林树声在试探,在递话,在表忠心。现在他明白了——林树声是在求救。他说“不要动我老婆,不要动我儿子”,不是在谈条件,是在托孤。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他希望老婆孩子能平安。所以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秦江听,因为他在那些人里面,只相信秦江不会对他老婆孩子下手。
但秦江没有答应他。秦江说,“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秦江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空旷的街道上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拿起手机拨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你听我说。林树声死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留置室的管理有漏洞,这个漏洞不是今天才有的。
你先不要慌,把留置室的监控录像从头到尾看一遍,看看昨晚到今天有没有任何异常——任何人来过,任何电话打进来,任何风吹草动。包括送饭的、打扫的、换班的,全部记下来。”
老陈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刚刚抽了很多烟“秦局,我看了。昨晚十一点十分,有一个电话打到留置室的值班座机上。值班的是马骏——就是你让我查的那个马骏。
马骏接了电话,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我问马骏是谁打的,他说是‘局里同事,问林树声的留置编号’。我当时没在意,现在——”
“马骏。”秦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白,“赵大勇是钱进的人,马骏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秦局,马骏是去年从城东区分局调过来的,来了还不到一年。平时看着挺老实,不爱说话,干活也利索。我——”
“老陈,你现在马上去找马骏。不要问他任何问题,就说我让他去市局一趟,协助调查林树声的案子。你亲自送他过去,路上不要让他打电话。到了市局以后,让阿强把他带到三号询问室,等着我。”
“明白。”
秦江挂了电话,重新动车子。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片枯叶,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省纪委的留置室设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栋独立小楼里,外墙是深灰色的,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门口有持枪的武警站岗。秦江在门口登记了证件,被一个工作人员带到了三楼的审讯室。
审讯室很大,中间隔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这边是审讯室,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墙上装着摄像头。玻璃那边是观察室,马维汉正站在玻璃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玻璃那边的郭敏。
郭敏坐在铁椅子上,手上的铐子已经摘了。她的头还是散着的,那件家居睡袍换成了一件深色的运动服——留置室的标准服装。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像是在织一件看不见的毛衣。
“马主任。”秦江走到马维汉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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