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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这话说出后,房内侍女俱掩袖笑了起来,将云岫的话当成玩笑话来听。
薛将军虽如今官阶不低,但毕竟出身卑微,曾是公主殿下的马奴,且薛将军是武将是粗人,一看就不能和公主平日里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怎么可能成为公主的新驸马呢?
公主的前驸马裴濯,精通六艺,出身高门,少年时就被世人冠誉“琅如日月”。尽管裴濯后来与公主感情不睦,最终以和离收场,但既然公主曾喜欢裴濯,就说明公主喜欢裴濯这种类型,裴濯本人的出身气度、处事能力、生活雅趣等,应还是公主以后用来选新驸马的参照标准。
从前公主与裴濯还是恩爱夫妻时,曾赌书泼茶,曾月下对弈,曾谱曲共奏,曾吟诗相和,甚至还曾为古书中记载的异香,一起研究制香之事,复原了多道古方,这种种风雅趣事,薛将军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做得来呢。
侍女们为此发笑时,萧嬛也为云岫这句玩笑不禁莞尔。但一边莞尔,一边萧嬛心中又不由地浮起几缕疑思,她一方面觉得薛青这人满心都是忠君报国,应不会有想当新驸马的心思,一方面又因为薛青异常的举动,忍不住猜测,难道薛青真有点这意思不成。
萧嬛了解薛青为人,知道他秉性忠诚正直,是不可能会为了仕途上的事,来刻意讨好攀附她的。既如此,那薛青忽然邀她同游的事,就有点怪异了,要知道,薛青以前从没这样做过,他邀请的时间,偏偏就在知道她和离之后。
萧嬛淡笑着思考了片刻,忽然察觉到苏离正看着她。几乎室内所有人都在笑着,只有苏离面无笑意,他默默无声地看着她,尽管目光轻静如水,但落在她面上时,却似施加了无形的重力,使她不得不注意到了他。
苏离的脸色似是不大好,对此,萧嬛也不是不能理解,昨晚虽然有她教导,但苏离毕竟是年轻人头一次,过于血气方刚,不容易把持住,而她当时本来就醉得有七八分,那时候人醉倦沉沉,就在苏离窘迫地无地自容时,径说了句“今夜到此为止”,而后就翻身睡去了。
这对苏离来说,可能是有点打击,关乎男子自信与尊严之类,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他心里还在想着,还有些放不下。所谓知耻而后勇,这般放不下,日后才知奋进呢,萧嬛就这会儿也就没对苏离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对他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房温书去吧。”
苏离却未立即遵命,似是不愿就这么离去,然在踟蹰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垂下眸子,躬身揖退,手里攥着那枚芙蓉石印章,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再和侍女们说笑了会儿后,萧嬛就吩咐启程回府。苏离是明年要春闱的人,她总待在这小院里,领着一帮人说笑不停,估计会吵得苏离无法安心温书。
等侍从在外备好车马,萧嬛就与一众侍女走出房门,她就要离开这里时,偶然回头一瞥,见苏离并未回他房间温书,而是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默默地目送着她。
明明雨在昨日就已停了,但大半身形隐在廊角阴影中的苏离,仿佛身上仍湿漉漉的,眉眼间也晕着不明的水汽,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枚印章,沉默望来的目光,令萧嬛不禁有种错觉,感觉苏离似是在深深担忧,担忧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萧嬛微怔了下,即将这错觉抛开,登上了回程的马车。薛青送上门的请柬里,与她约的就是今日,今日正值官员休沐,薛青这样本分到有些死板的人,弄不好一大早就在公主府门前等她呢。
马车回到公主府时,萧嬛撩开门帘看去,见薛青果然就守在大门前等她,也不顾来往民众探究的目光。薛青见她的车马回来了,立即就迎了上来,在萧嬛要被侍女扶下马车时,十分自然地弯身在车边,就像以前在公主府为奴时,等着萧嬛踩踏着他的背下车。
虽早就消了公主府的奴籍,但薛青在面对她时,总还将她当旧主看待,无论她说多少次,他都像改不过来。萧嬛无奈地轻踢了下薛青的后背,低声斥道:“作甚,快起来,叫人看去笑话。”
薛青并不觉得以他现今的中郎将身份,这般伺候公主殿下下车,有何可笑之处,但听公主殿下语气似是不快,他就忙直起身侧站到一边,向公主恭行大礼。
萧嬛下车后,问薛青在门前等了有多久,又问他道:“要是我今天一直不回来呢,你要在这儿呆呆地等上一天不成?”
薛青也没什么花哨的话说,就“嗯”了一声道:“今日微臣休沐,可一天都守等在这里。”说着又将请柬上的话,再亲口说了一遍,恳请她赏脸狩猎出游,道他愿效犬马之劳、侍奉左右。
萧嬛见今日天气晴好,其实对薛青的邀请有几分心动,但偏要说道:“要是我这会儿没兴致,不肯赏脸呢?”
薛青面上闪过黯然之色,但仍是恭恭敬敬地道:“那微臣就下次再请、下下次再请,除非……除非公主殿下不许微臣来请……”说到最后,轻低的语气难掩落寞。
萧嬛见薛青这般,又忍俊不禁又更是不解,直白地问他道:“好端端的,你为何突然要来请我,怎么以前不见你这般殷勤?难道……你真像有些人猜测的那样,是想做我的新驸马不成?”
薛青霎时双颊红透,似窘极了也羞极了,周身热血直往脸上涌,将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字跟字之间,在他唇齿间胡乱打架,“……微……微……微臣……”
没等薛青能完整说出一句话来,就有一骑踏着烟尘飞奔至公主府大门前。一名内监从马上滚下,匆匆向公主和将军行礼后,就传天子口谕,命中郎将薛青即刻前往宫中见驾。
天子传召,不得有片刻耽误。薛青闻言神色一凛,即为今日无法侍游向公主殿下告罪,而后飞身上马,忙随内监一同驰向皇宫方向。
赶往皇宫的一路上,薛青一壁快马加鞭,一壁在心中思考天子急召的因由。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皇帝陛下是为何事忽然急召,这般紧急传召,以前是从未有过,可近来朝中又无大事,他所负责训领的那支禁卫军又纪律严明,应不会犯下何等大错,使得皇帝陛下来问罪于他。
薛青一路急驰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后,又随内监急步赶往天子的紫宸宫。薛青跪倒在帝宫外的丹墀上,恭声乞求觐见天子,内监随即入内通报,却许久都未出来传唤,薛青就硬生生在紫宸宫前伏跪了大半个时辰,膝下跪着坚冷的石砖,后背顶着炽阳的炙烤。
薛青只是性情秉直,并不愚笨,明白天子这是有意在责罚与敲打他。薛青不敢对天子有何怨气,只是一边受罚时,一边心中极为不解,不知天子究竟是为何事迁怒于他,想来想去,他都是一头雾水。
终于得到传召时,薛青两条腿已跪得僵疼,他硬撑着站起身来,随内监入殿,再次朝御案后的天子跪倒,恭呼“万岁”,依仪拜见。
薛青以为自己将要跪受天子训斥,也将要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何事触怒天子。然而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似是风马牛不相及,天子一边在案上作画,一边眼也不抬地问他道:“你如今年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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