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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水渡口,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江风裹着焦臭与血腥,吹得人睁不开眼。琅琊王氏的楼船已然扬帆,跳板正欲撤下。
一名男子自甲板上缓缓睁眼,忽地跃起,直冲船边,作势便要跳江。
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去将他拉住,却完全压制不住男子凶悍的力道。
其中一名侍卫回身去瞧镇北侯王瑾。
王瑾颔首,那侍卫才敢在那发疯的男子颈后劈了一掌。
男子身躯一软,被侍卫接住,扛回了船舱。
王瑾身边的家仆望着这一幕,一脸担忧地道:“侯爷,二郎君已被拍晕三回了,这样会不会太伤身了啊。”
王瑾道:“那也比去送死得好。”
家仆道:“玉栖阁那位小公子,就不管了?”
王瑾道:“留几个人去寻吧,寻到尸身,他也就死心了。”
家仆眼珠子转了转,应道:“属下明白。”
……
距渡口数十里外的一处荒野,王琢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方向走着。
长靴已在荆棘中磨破,脚底起了血泡,每走一步,刺痛便顺着骨血往上窜。
锦衣华服已全然乌黑,血污与泥垢糊了满脸,再瞧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但他没觉得苦,反倒是轻快的。
过去几年,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那些奢靡的日子,从未将他天生的糙硬磨灭。
他生于草芥,本就是吃着观音土、挨着鞭子长大的贱民。
如今,不过是脱了那层金丝假皮,重新落回泥泞人间罢了。
腹中饥火烧肠,途经一片被乱军践踏过的农田,王琢蹲下身,徒手刨挖板结的土块,片刻后,便自土层深处挖出两块残存的红薯。
王琢双眼发亮,一手攥一个,行至河边,将红薯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他先伏身饮了两口凉水,压下喉间干渴,再掰断红薯,粗粝的薯肉咬在口中,微甜的纤维刮擦着食道,落入空荡的胃袋,很快便补了些力气。
吃完红薯,他想着寻些活物果腹,就蹲在河边摸鱼,可这里水流湍急,清涛拍岸,探了半晌,连鱼鳞都没摸着。王琢不再白费体力,返回田间又刨了几枚红薯,挖了几把荠菜根,撕下衣襟粗粗裹了,捆在腰间。
他又寻了棵高大的古槐,倚着歇息片刻,辨清日头方位,便顺着汝水河,继续向南行去。
他需要在夜晚来临前,寻着一处安全的地方睡觉。
又行了几里路,前方见着了襄城界碑,料想前方定有村镇,王琢心中一喜,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可没走几步,就见官道中央倒着几具兵士尸身,身上的铠甲不是大晋规制。
他眉头微蹙,再往前探了探,又见几幅零落的军旗,一面写着“李”字,一面写着“宇文”。
王琢回忆了一下,八位亲王之中没有李姓,不知是哪路势力的哪位部将,而“宇文”二字,却是鲜卑宇文部的旗号。推测应当是两方势力在襄城附近交锋,不知谁胜谁负。
不论如何,此地绝不可久留。
王琢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与甲叶摩擦声传来,连忙躲进路边的蒿草丛中。
不多时,一小队人马自襄城方向奔来,皆是衣甲歪斜,神色惶急,往北溃逃。
王琢屏息静气,待那队人马走远,又等了半晌,确认后边再无其他追兵,才从蒿草中出来,改道向东,避着襄城,绕道行去。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丝丝细雨,此时正是暮夏时节,倒是不凉,反倒缓解了署意,让人身心舒畅。
王琢来到一处山坳坡上,向下看去,见那里依山建了一座真君神庙。
神庙不大,檐角残缺,四面漏风,香案倾颓,已荒废许久。但好在还有房顶和几面未倒的土墙和朽木撑着。
他拨开庙门处结得厚重的蛛网,踏入庙中,对着真君老爷拜了一拜,然后寻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捡了枯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木取火,直至手心搓出血丝,火苗才堪堪腾起。
他咧嘴一笑,黝黑脏污的脸上龟裂出几道细线,忙掏出红薯架在火上烘烤,不多时,薯香散开,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他用袖管轻轻擦净刀鞘污痕,拇指轻推刀镡,窄身长刃出鞘半寸,借着火光,瞧见吞口处镌着‘希声’二字。
“大音希声……”王琢喃喃道,是这刀的名字么?
合上刀鞘,王琢将长刀紧紧收在怀中,蜷在渐息的火堆旁。昨夜到现在一直没阖过眼,长途奔波让他疲惫至极,眼皮重如千斤,片刻功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喘息声,王琢霍然起身,双脚将残余灰烬踢散,身形一闪,躲到了真君神像后方。
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进了庙,还没喘上几口气,庙门就被一脚踹碎,十几名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的军士涌了进来。
“全都绑了!”为首的军官操着胡语,厉声喝道。
几个流民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军士上前,毫不留情地用矛杆抽打,直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哀嚎惨叫。
另有两人被打得四散奔逃,慌不择路扑倒在神像后头,两名军士举着火把绕了过来,火光骤然照亮神像后方,恰好映出王琢满是血污的脸。
两名军士吓了一跳,叫道:“这儿还藏着一个!”
话音未落,两柄长刀已然交叉抵住王琢的脖颈。
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手持长兵,王琢自知不可以卵击石,只得先由他们缴械。
那军士拿了王琢的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对殿中什长打扮的人说了句胡语,将刀抛了过去,那什长接过那柄窄身长刀,抽刃出鞘,寒芒一闪,他双眼亮起,又缓缓合上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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