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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徵这般想着,拽了把野草凑到鼻端一闻,忽而无奈一笑。
他发觉自己已不如早些日子里那般怯惧往事,许是此界天气热了、阳光盛了,他如冷灰一般的心也渐渐与那向阳花木一般,逐渐伸展活络了起来。
“此地花木颇多,色彩艳丽。”他问那两名差役,“却为何人烟稀少,无人前来观此盛景?”
那日予他酒喝的差役笑道:“你若知道为何这里花种繁多,便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谢灵徵道:“愿闻其详。”
“从受降台往此处而来的这一路,是百年前萧仙君与鬼道长纠斗之时,所斩出的剑痕沿边,”差役道,“这一剑上及九霄、下彻十府,在这天地至灵与混沌泥污间打出一条通途来,因而灵气与浊气交杂,催生出许多外来之物,例如你所见夹道花草,艳红浓紫的那种便是鬼界有名的催魂香,与寻常花木不同,催魂香喜好吞食亡魂,亡魂怨念越浓重,它的花朵便越大越艳丽,”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受降台有报春子歌唱便也不奇怪了。”谢灵徵点头,他又瞧见一旁碗口大的催魂香,不免疑惑,“只是此处仍地处天界,缘何有着许多怨魂?”
差役笑而不答,谢灵徵忽地回味过来,也笑道:“看来我不便多问了。”
是夜月朗天晴,一行人连夜行路,愈是往前,愈是风声萧萧。
北边传来尖啸与哀泣、鬼哭与神号,疾风虽如刀割,却依旧越发炽热,再往北去,竟似是踏足于焰火。
谢灵徵拉开帷帘,远远望见那根耸入天际的合抱巨柱,上边攀附着密若蚁群的黑点,他知道这些是天庭发配而来的千百死囚,无休止地粉刷修葺着这根宽大无边际、高耸入青云的刑柱,直到有一天,天雷引火,焚骨炬皮,将他们烧得魂飞魄散,最终成为道路旁催魂香的腹中食,化为一路开遍的艳色花朵。
谢灵徵垂目思索片刻,合上帘,蜷在车中,以一点微薄的灵力支起一星烛火,继续书写他手中的那封信,适才他从差役处求来了纸笔。
他思忖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因而草草收尾道:
“……如上所言,我于仙君,或爱、或敬、或痴、或惧,世间百味皆有一二,静心思来,简述一二,实乃思君则笑,见君则喜。然仙君于我,所向之殊途,所愿之迥异,天沟地堑,终难相弭。如今山长水阔,各行其道,各自相安,未尝不好,灵徵断不会因此自卑自弃自怜自哀,也望仙君不以灵徵为绊,不为灵徵劳心。
无论我魂归何处、身向何方,心中所念终不离仙君安好,纵使一别两宽、从此不见,灵徵亦将以余生为仙君祝祷,还望仙君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另附灵草仙种二三,代我问候碧霄,先前种种皆因我而起,还望仙君莫要苛责。
弃徒灵徵不肖,叩拜再三。”
他将纸张裹了草种,叠成很小的纸块藏进怀里,方在那低低的鬼哭与浓浓的锈腥中,沉沉睡去了。
另附:临别书全文
瀛台仙君见字如面:
不肖徒灵徵于腊月廿七押解途中有此一信,问仙君、碧霄及瀛台山诸位门人安好。
灵徵近日食睡尚可,有佳酿相伴,亦不为病痛所苦,故虽流于险地,却不为其所折;唯前日不告而别之事仍有忧惧,恐仙君恚怒,枉自牵连旁人。
仙君且知,灵徵以身偿罪,原因有三:一来,友人一家为己而死,夜夜入梦不得安眠,既不敢怨仙君履斩妖除魔之职,又不敢就此相忘令其不得瞑目;二来,灵徵不愿令仙君再三包庇,罔顾法纪伦常而陷己身于不义,失了瀛台仙君威严,损了瀛台山之威名;三来,经此周折,灵徵终悟知仙道非我所图,非我之志,亦不容我等之辈,故欲借此远行,相避其外,无怨无悔。
瀛台山经时年久,多灵徵一个、少灵徵一个,皆无所碍。灵徵欲将远行,并无嘱托,唯有二三妄加之忧,胡乱书就于此,仙君不必看,不必信,更不必听从,权当痴儿蠢语,醉鬼捞月不成而信笔挥就:
仙君生辰于初雪之晨,节气寒凉,霜冻雪催,还请莫忘添衣。灵徵深知仙君仙躯亘古,不畏严寒,但风雪冰霜摧人心肝,亦使人心劳志竭,纵使仙君仙寿千年不畏痛楚孤寂,耸屹如松柏,灵徵却盼仙君长生欢喜、展眉开颜。
仙君身旁常年无人相伴,灵徵入师门后,受仙君照拂宠爱有加,为仙君抱琴奉剑,与仙君谈笑解闷、下棋听琴,仙君爱衷于此,灵徵亦有体会。春泛山溪,仙君为我展颜,雷雨成灾,仙君为我烦忧,灵徵心知仙君不是无情无心之人,亦有所好所喜,亦会受痛受累。只是苦累之事,仙君不提不畏,旁人亦不为其所感,故而灵徵受伤受罚,时常直言相叙、好言相求,仙君怜我爱我,便叫我不再多疼一分。然仙君之心事,灵徵猜而不知、念而不得,所做不过剪二三红梅映雪,寻四五薄礼相赠,以求仙君所喜,以解仙君乏累。故灵徵走后,并不忧他人伤仙君体肤,唯恐仙君无处释怀,无人相伴,苦寒凄冷无人相驱,素室雪洞无人相饰,证仙道永恒,而守无边孤寂。
超于物外、不知喜悲本是仙道至究,灵徵却盼明月能下得凡尘,坚冰能融于日曦,盼草木玉石能尝人间喜乐酸甜,欢喜而笑、悲戚而泣。此乃灵徵之罪,灵徵之大不敬,因而灵徵虽爱仙君,亦惧仙君,虽忧仙君,亦敬仙君。仙君若为川,灵徵则为礁,礁欲止水流,流水自不息。日前灵徵醉酒称欲“回谢家村”,如今想来却非全然荒谬:痴缠爱憎、蚍蜉撼树本是人间性情,若欲成仙,合该断舍。灵徵俗情不忘,念念于怀,实乃资质驽钝,不配修行;而于仙君之情义,更是罪加一等,不枉遭此罪过,亦不悔担此罪责。无论因果如何,前道何方,仙君切勿因灵徵之事烦忧,灵徵千百错处皆因自身而起,亦无悔于斯,甘偿其果。
如上所言,我于仙君,或爱、或敬、或痴、或惧,世间百味皆有一二,静心思来,若需简述,实乃思君则笑,见君则喜。然仙君于我,所向之殊途,所愿之迥异,天沟地堑,终难相弭。如今山长水阔,各行其道,各自相安,未尝不好,灵徵断不会因此自卑自弃自怜自哀,也望仙君不以灵徵为绊,不为灵徵劳心。
无论我魂归何处、身向何方,心中所念终不离仙君安好,纵使一别两宽、从此不见,灵徵亦将以余生为仙君祝祷,还望仙君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另附灵草仙种二三,代我问候碧霄,先前种种皆因我而起,还望仙君莫要苛责。
弃徒灵徵不肖,叩拜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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