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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夜,公主府内红烛高烧。
龙凤烛的火苗跳得有些高,偶尔爆开一两点烛花,毕剥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满室都是新的。新糊的窗纱透着柔光,新铺的锦褥绣着百子千孙,连空气里浮动的,都是新家具漆木与丝绸混在一块儿的、略带窒闷的气味。
元珺炆坐在榻沿,身上嫁衣层层叠叠,绣着金凤朝阳的宽大衣袖垂在身侧,沉甸甸压着手腕。她没动,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指尖染的蔻丹红得刺眼,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萧遐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菱花窗前,背对着她,似乎在瞧窗外庭院里朦胧的月色和廊下还未撤去的红灯笼。他脱了沉重的外袍礼服,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常绸衫,衬得身形清减,肩膀的线条却依旧挺直。
两人自成婚典礼后便没再说过话。繁杂冗长的仪式耗尽了所有气力,也耗尽了本就稀薄的、可供寒暄的由头。此刻独处一室,那份因陌生而生的滞涩便无声地弥漫开来,比窗外夜色更浓。
还是萧遐先转回身。
他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烛光将他侧影投在墙上,拉得有些长,微微晃动。
“贵主,”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仪式后未褪尽的疲惫,却依旧平稳,“今日劳累了。”
元珺炆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既无新婚的喜气,也无刻意疏离的冷淡,只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如同他此刻望过来的目光。
“萧侍中也辛苦。”她回了一句,客套得近乎刻板。
他又静了片刻,才举步走过来,并未靠得太近,在距床榻尚有一步之遥的圆凳上坐下。那凳子铺着厚实的锦垫,也是崭新的,大红底子上绣着并蒂莲花。
“府中诸事,臣已大致安置。若有疏漏不妥之处,殿下尽可吩咐。”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身前一片空处,并未直视她眼睛,姿态恭敬而克制。
“有劳。”元珺炆依旧只答两字。
对话似乎就此枯竭。烛火又爆了一下,这次声响略大,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被引向那对燃烧的喜烛。火光跳跃,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萧遐忽然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抬起手,不是碰触她,而是伸向自己腰间——那里系着大婚礼节中,用以共饮合卺酒的一对小巧金杯,用红丝绦拴着,尚未解下。
他解丝绦的动作有些慢,指尖在光滑的金杯和柔软绦带间摸索了几下,才将两只杯子分开。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早已备好一壶温着的酒,并非合卺仪式所用的苦酒,而是清冽的佳酿。他执壶,将两只金杯缓缓斟至七分满,琥珀色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细碎的光。
他端着一杯,走回床前,并未递给她,而是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自己则握着另一杯,重新在圆凳坐下。
“按礼,合卺已毕。”他握着酒杯,指尖在冰凉杯壁上轻轻摩挲,“这杯……不算礼数,只当解乏。”
说罢,他举杯向她略一示意,便仰头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元珺炆看着矮几上那杯酒,澄澈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和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没动。
萧遐也不催促,只是将空杯搁在自己膝上,静静等着。他侧脸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些,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片阴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元珺炆伸手,端起那杯酒。指尖触到金杯,被萧遐握过的杯壁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她将杯子举到唇边,酒气清冽,并不呛人。她小口啜饮,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温热的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紧绷。
一杯酒尽,室内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这并非仪式的共饮,悄然松动了一丝。
萧遐起身,取走她手中的空杯,与自己的那只一并放回桌上。他走回来时,脚步比先前更轻缓。
“夜已深,殿下早些安歇。”他声音放得更低,“臣……在外间榻上即可。”
他说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她首肯,或是别的什么指示。姿态依旧恭谨,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僵硬的礼节。
元珺炆终于抬起眼,认真看了看他。他身上那件暗红绸衫在烛火下颜色显得深浓,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书卷气也被这颜色冲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嗯。”她终于不再只说两个字,虽然依旧简短,“你也……安置吧。”
萧遐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极不明显地点了下头。“那臣告退,殿下安寝。”
他转身走向与外间相隔的碧纱橱,动作轻缓地推开虚掩的槅扇门,身影很快隐入其后。门被轻轻带上,并未合严,留着一道窄窄缝隙,透出外间一点朦胧的光。
元珺炆独自坐在满室红艳艳的光影里,听着外间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响,大约是萧遐在整理卧榻。那些声响很快也归于寂静。
她慢慢吁出一口气,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稍稍松了些力道。抬手,将头上沉重得发酸的凤冠小心翼翼取下
;,搁在枕边。金玉相击,发出清脆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脱去最外层刺绣繁复的嫁衣,只余一身轻软的中衣,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躺下时,身下锦褥柔软,却因崭新而带着陌生的触感。
外间再无声息。只有内室这对龙凤烛还在静静燃烧,火光稳定下来,将满室喜庆的红,映照成一片暖融却空旷的光晕。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新木新绸和残余酒气的混合味道。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白日震耳的鼓乐与喧哗,那些声音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此刻深海般的寂静,以及隔着一道碧纱橱、另一个人的、几不可闻的平稳呼吸。
这不是归宿,甚至不是开始。
只是一个夜晚。一个由无数利益计算与冰冷条件交换而来的、必须共同度过的夜晚。
但至少,他没有试图碰触她,没有用虚假的温情来粉饰这场交易。那份保持距离的克制与谨慎,在此刻,竟成了这荒唐婚夜里,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妥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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