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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刚起,接过梅川香递来的帕子,闵仪怜擦拭小妹濡湿的鬓角。长长伸一个懒腰,闵慈音则捻起碟中糕饼吃下一大口,转头唤小婢取羊奶。
将手臂搭在小案上,闵仪怜捧起游记翻看。
一口气豪饮,闵慈音扭进姐姐怀中,将脑袋一枕。只觉幽香扑鼻,把玩她腰间的香囊,又闻了闻自己的,撒娇:“姐姐,念出来,让我也听听。”
重新翻到前面,闵仪怜一字一句缓声念着。每翻过一页,就将自己的理解加入其中。至口干舌燥,便取茶盏呷一口。
“简直就是个无趣的老学究嘛,若不是姐姐打碎再讲给我,我连一页儿都不想翻。反倒是每篇最后的小故事,那才叫离奇曲折。”
放下奶碗,闵慈音倾身,点着页角念出来。
话说金陵有一名叫芳儿的妓女,被小官包了。小官手头拮据,家中全靠妻子嫁妆贴补,于是将怨气尽数宣泄在芳儿身上,总用角先生折磨她,事后偏还要用镀银的破簪子卖弄讨巧。芳儿自恃姿容艳丽,眼见姐妹们穿金戴银,心里委屈又妒恨,誓要争做人上人,暗自另接一位出手阔绰的恩客。却不料那人乃是一名亡命之徒,竟掳了芳儿以及积攒多年的钱银,想要将她卖到外地。
漆黑的夜里,芳儿奋力挣扎,侥幸砸中歹人的头。歹人恼怒之下当即要一刀刺入芳儿心口!说时迟那时快,她及时翻身,所幸最后只被刺中腹部。生死之际,竟有一游魂相助,芳儿绝地反击,反倒推歹人下河,眼看其人挣扎沉底,最后胡乱抓起一把草碾碎敷在伤处,仓皇逃离。
峰回路转,后来芳儿用早从歹人身上抓到的钱赎身,开了一间胭脂铺。日子渐好,又收养一双乖巧儿女在膝下孝敬,得以安享晚年。
“你倒说说,为何每篇末都有一则故事?”闵仪怜饶有兴致地问。
闵慈音大眼睛一转,侃侃道:“小官靠妻族嫁妆又去勾栏子里嫖,实在令人不齿,合该丢掉职位才好,而他老婆应多为自己打算,攒住首饰做门生意。一味等待男人浪子回头撑起家业,再做他背后的贤妻绝不可取。芳儿沦落风尘很可怜,这非她一人的过失,她有手段有野心更不是错,也该挨那一刀,最后有一个好结局。里面提起的所谓杂草,确有凝血提气之效,巧妙地将药理融入其中。至于鬼魂,恐怕是芳儿神志不清产生幻觉,故意这样写,反倒增添几分趣味。”
“我方才还翻了后面几则故事,不仅描述得绘声绘色、如临其境,还涵盖了药材、菜谱、丧葬婚嫁,甚至风水,隐隐又有著书者自己的想法。”
末了,她又补充:“这实在不像同一人所著。若他以小故事的文风写几册怪诞话本,定然大卖。”
闵仪怜含笑:“灵璧先生祖籍四川,早年做过刑科给事中,有阅历又严肃,辞官后游历各地。至于这些故事,是他的女儿收集编入的。”
闵慈音赞叹几句,她实则不喜读书,除去父亲要求的,又强逼自己通读过几本,不至于让人以为二小姐是个蠢货,出门交际被人耻笑,落了家里的颜面。平日若看书只看志怪话本,其实她更喜欢看账本,若能像舅舅们一般沿着大江大路走四方,去见识游记中的大好河山,才不枉此生。
心里想得美滋滋,她嘴上便直接说出来:“姐姐,待以后爹致仕归乡,娘也歇了心思,我来做生意供你出游,你也写一本游记。哦,姐姐还喜欢画狸奴、小狗,画花草、小鸟,画得和真的一样。我出钱聘名家介绍给友人,先将你的名声炒起来。一呼百应下,行商文人看到你的画技,肯定挤破头来买,你我就都能赚钱养爹娘了。”
听着小妹的过分吹嘘,闵仪怜扑哧一声掩唇笑了,屋内的婢女仆妇才跟着笑成一团。用绢帕擦掉小妹嘴角的奶渍,环住那小人儿,她哄道:“我的好妹妹,那就快些长大吧。这次外祖过来,你缠着他老人家好好学一学。”
闲话间,姚凝挑帘进门。方才她在院外树荫下练棍术活络筋骨,忽听屋内笑声阵阵,心里好奇又解了春乏。于是探在窗口瞧了会儿,还是忍不住,索性收式进屋。
仔细净手后,先吩咐仆妇将熬好的桔汤送去书室。她坐在床沿,笑问:“我的儿,娘这会儿恰要算上月的账目。开春了,还要收拾库房。你且过来?”
闵慈音一听,立马乖顺地挪过去,盘腿坐在姚凝身边。学着姐姐平日的模样将背挺得笔直,一副听母亲教诲的姿态。
恰院外有小厮来请,将游记交给梅川香,闵仪怜起身:“娘,我先去寻爹。”
望着女儿挑帘出去的背影,姚凝忽而感叹:“长大了。”
穿过小花园,跨过一道方形门,闵仪怜步入前院。父亲的书室雅致,门前有一池羞涩的红锦鲤,听见她的脚步,都偷躲在石缝下呢。推门而入,闵守节坐在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他面有倦色,沾染酒气,后仰闭着眼歇息。
她坐在对面,轻声唤:“爹?”
掀起眼皮,闵守节迷糊问:“怜姐儿来了,为父吃醉酒,方才小憩了一会儿。”他理理袖袍,坐起身苦笑,“晋王的确不肯罢休,明日一早,我需去府上拜见。”
女儿虽然年岁小,却有几分揣摩人心的本领。先前他不过提一嘴,女儿又主动向他询问来往细节,就试着摸索晋王性情。前日还提醒他事涉争储,陷入太深恐怕会得罪庆王。此次宴席他暗地瞧着,晋王的确有意拿知府开刀。
有时京师来的信,他也会拆开给女儿看,在自家书室说几句也无妨。将今日晋王以及青衫老者每句话都重复说过,他才一口气将汤饮尽。
闵仪怜下了结论:“爹。不论收不收晋王的礼,这一次都避不开。”
晋王权势滔天,你不识抬举,自有人争着抢着效犬马之劳。届时莫说庆王,晋王甚至他身边的小鬼就要先让你挪挪位置,也许脑袋也会搬家。
闵守节何尝不知晋王意图。皇储之争向来残酷,能安然在山西住多年的人,又岂会简单。
他今年已三十又七,宦海浮沉六年,竟倍感疲乏。当年初成进士,只觉族中多年栽培与自己的苦读没有白费,能让祖父母与双亲在地下安心,妻女也成为官眷,所有人都很满意。欣喜褪去,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时却说不清,此次被晋王迫着站队,又一次生出辞官回乡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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