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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没给你们上刑么?”他强忍着哽咽,眼泪却还是涌出眼眶,“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容盛拿尚且完好的手背蹭了蹭徐杳的脸,淡声道:“进了诏狱,哪儿有不受刑的,我若不受,这刑罚便要落在父亲母亲身上,他们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只在目光落到徐杳身上时,掀起微微波澜,“只是连累你了,杳杳,才成婚不久,就要守寡。”
“守寡”二字,像热油直泼肺腑,徐杳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不要你死……”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也含糊沙哑,但容盛还是听清楚了,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梗住,半晌发不出声音。
“兄长,你先别灰心。”这头容炽极力压制着汹涌的情绪,保持镇定,他赤红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容盛,“我们家是为了保住燕王殿下才被圣上忌惮的,我即刻想办法将此事报与燕王,请他联络朝中勋贵重臣,为你翻案!”
徐杳连忙抬头,“对对!孙氏那件事,我可以出面做人证,她的死根本和你毫无关系,还有在余杭时,孙德芳的手下假扮倭寇,也是我们亲眼所见,我可以去告御状!”
“杳杳,你不懂。”容盛低声喝道:“告御状是要先挨三十大板的,如今圣上铁了心要把此事办成铁案,他完全可以在命人在打板子的时候动手脚,三十板子下去,你直接一命呜呼也未可知!”
然而徐杳听完,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她反而笑了一笑,“没关系的,只要能救你,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会去争取。”
张口,嘴里竟是哑然无声,自入狱后一直平静自若的容盛,终于在这一刻被剥离了坚固的铠甲,露出内里柔软的心房。
默然许久后,他长叹:“你们根本不懂。”
“圣上难道不知我是被冤枉的么?他只是在和燕王斗法,我们家不过是他谋定棋局时挪动的一枚棋子而已。燕王又怎会为了一枚棋子与圣上翻脸?更不用说朝中往日交好的勋贵重臣,如今为我说话,便相当于站在燕王那头,谁会为了我们家冒这样的风险?”
容炽的声音难掩哽咽,“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容盛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抬头看着弟弟,“父亲和母亲被关在那边的拐角,你去看看他们。”
容炽心知兄长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和徐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只食篮便向父母所在的牢房走去。
眼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容盛再度看向满脸是泪的徐杳,“杳杳,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见他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徐杳连忙胡乱抹泪把脸,另一只手却还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你说,我都听着呢。”
“我们和离吧。”
两耳边似乎“嗡”的一声,徐杳捉着容盛的手紧了紧,像是没听见般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容盛声音轻柔,口齿清晰,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和离吧。”
诏狱并非死寂之地,囚犯的喊冤声、痛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翻涌,四周无论是墙壁还是脚下,都有一种诡异的黏糊感,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感觉,包括听觉与嗅觉全都似乎都失灵了。
徐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除了那只抓着容盛的手,浑身麻木无力,痛苦地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杳杳!”眼看她跌坐在地,容盛与她相握的那只手立即收紧,伤口顿时再度崩裂,鲜血将两人的双手都染成红色。
这一点温暖唤回了徐杳的神志,她僵硬地抬头,“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是不是?”
容盛没有否认,他顿了顿才道:“你才嫁给我不久,家里的事原本就与你无关,连累你被朝廷通缉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不能再继续拖累你成为罪臣之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徐杳带着哭腔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宁愿背负罪名,我宁愿被朝廷通缉,我也不愿断开和你之间的联系。”
说话间,她的手越握越紧,直到手上染满他的血。
“夫君,我愿意的,不论将要面对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受。不论是抄家,流放还是砍头,我都想和你一起。”
然而话音落下,容盛脸上的表情却霎时都不见了,徐杳看着他,他也看着徐杳,两人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彼此狼狈的模样。
半晌后,容盛轻声道:“此事,由不得你。”
他松开了和徐杳相握的那只手。
失去唯一的支撑,徐杳彻底摔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容盛从囚服上撕下一块尚算完成布料,用手指上的鲜血为墨,在布片上一笔一笔一画地书写: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既世事跌宕,难归一处,无可奈何,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然后那块布片,从容盛血红的指尖,跌落在自己面前。
分明是轻飘飘的一块布片,徐杳却听见了巨石轰然坠地的声音。
容炽安抚完父母,拎着空了的食篮回到此处时,见到的就是徐杳面无血色,失了魂魄般跌坐在地的模样。
他匆忙跑过来,正想搀扶她起身,目光却瞥见围栏外地上掉着的那块布片,捡起飞快浏览一遍,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登时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同样面色惨白的兄长,“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杳杳,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天为了你担惊受怕,受了多少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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