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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张家四代单传的孩子,但她不姓张。
她姓赵。祖父却说她应该姓张。
“造孽啊造孽啊,”祖父猛拍大腿,哭喊着,“我张家在这代断了根,我死了没脸见祖宗!”说完,喉咙大响,“啪”地往地上吐口浓痰,鞋一碾。
“根,”琥珀正在门口大树下玩,捡了块树根子,举到祖父面前,“爷爷别哭,有根。”
祖父瞥她一眼,挥挥手,从大裤兜掏出烟,哆嗦着送进嘴里大吞大吐。烟雾霎时弥漫。
“爸,孩子在,别抽了。”父亲一把抱起琥珀,用手驱散烟雾。
“乖宝,出去玩。”母亲接过女儿,温言细语,从钱包里抽出零钱塞到女儿手里,“去买好吃的,别跑远了。”
一听到好吃的,琥珀攥紧钱,头也不回地跑走。
见孩子跑远,女人跨步到公公面前,眉毛横起,劈手夺过他嘴里的烟,摔在地上,猛踩几脚。
吊扇嘎吱转动,掀起灼热的夏风。
“事就是这么个事,名字登记上去也改不了了,我只是告知您一声。”母亲的语气不容辩驳,她拎起手提包,转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您要不甘心,就自己生一个,总之女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祖父气得脸上的肌肉乱颤,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抖索索指着自己儿子,期望他评评理。
“爸,这没办法……”
“滚,不孝子,胳膊肘往外拐!”
吼声伴着摔门声一齐砸出来。琥珀攥着一把零钱,边蹦边吃冰棒。她被这响动吓得停步,冰棒融化滴落手指,她回过神,慌慌地吮手指,还不理解大人间的纷争。
同是蝉鸣扰人的日子,姥姥家和谐非常。
空调喷出凉丝丝的风,客厅正中供了一尊菩萨像,红烛长明不灭。供台下一张黄花梨木椅,姥姥端坐其上,手捻一串佛珠,皱纹舒展,与菩萨像一般慈眉善目。
琥珀歪在沙发里,伸手可抓得大把酥糖蜜饯,渴了有汽水喝。她嘻开嘴笑,红润的双颊鼓起,吃得了糖就钻进房间拿出玩具,颠颠跑出弄堂玩。
隔几户人家门口,坐了乘凉的老人。大家叫她安婆。
安婆是弄堂的历史遗物。战争和变革轧过她整个人生轨迹,她如石头一般坚挺,到了生命的终点,带着古老的记忆被摆放在这,沉默地接受新人对她的好奇和凝望。
安婆太老,干瘪瘪的,像被吸空的葡萄皮。鸡爪似的手,熟练摆弄几片竹叶,眨眼间变出一只蜻蜓。琥珀看得两眼放光,丢下手里的玩具,拿起竹叶蜻蜓,爱不释手。
安婆咧开没牙的嘴。一个黑洞洞的笑,有点吓人。她的眼睛不中用,也还能依靠嗅觉。她闻了闻面前的孩子,打开自己珍守的回忆:
“你姥姥杀过人你晓得伐?文化大革命啊,你姥姥身份坏,是地主余孽,红卫兵要抄,你姥姥拿把菜刀,见人就砍!
“全是血。砍完人你猜怎么着,跳河里去。都以为死定了,结果呢,不晓得怎么活的,跑到旧金山去,发达了!
“丫头你晓得旧金山不,全是金子堆的山!”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琥珀来到旧金山游学,没看到金子堆成的山。那场疯狂的“淘金热”距今已有两百多年,姥姥不可能得见,更遑论她。
登上双子峰,夕阳正将城市建筑染成粉扑扑、紫彤彤。金门大桥像两架橙红的巨梯,海湾横穿整座城市。错落的灯光渐亮,如金子铺满地面。
光把她眼睛照的发热发亮,她站在世界最繁盛的国家的最高处。梦幻的泡影在体内漂浮,她幻想能得到家族传承,在美国延续她们璀璨的荣光。
“美国梦”未在琥珀身上发芽,就过早地夭折。高中太严太累。高一生尚能得到一周一天的假期。
课后闲暇,学生都爱注册qq账号,聊天种菜偷菜。有实力的,还会拿个跑马灯手机,闪七彩光,能把周围人羡慕坏。
琥珀也赶潮流。一放假就用家里的大头电脑聊qq逛论坛,倒学习的苦水。
那时,“非主流”正兴起。夸张的发型颜色,新奇的穿搭,火星文……传统人士斥其为“肥猪流”。
琥珀“肥猪”了高一时期。起火星文网名,学台剧主角剪斜刘海还盖住一只眼睛,发表伤感语录,冬天露脚脖绝不穿秋裤。
校外总有混混,骑个改装电摩托,劫学生钱、说下流话。有天她和朋友碰见了,她拾起路边砖头,把人和车都砸了,自己也挂了彩;她妈觉得孩子正处青春期,实在冲动。
临近文理分班,仿若天劈巨雷,打得琥珀头脑醒转,再也不想着把头发染成绿的。整个人焕然一新。家里人本为她的“叛逆”焦头烂额,终于放下心来。
她进入了文科班,美国已变成文科综合里的遥远符号。
家里谈起她的未来规划,姥姥直说要让她多出门见见外面的世界,“留洋镀金好啊。”
她想起在旧金山的游历,遥远的记忆仍闪闪发光。之后便是托福和sat,成绩很好,高中毕业那年顺利收到录取通知书。
直飞纽约,15个小时。琥珀来纽约的第一个朋友是中国人。
她和魏文枢是在新生欢迎派对上认识的。魏文枢大一届。比起琥珀初来乍到的谨慎,魏文枢游曳于社交场,像条敏捷的鱼。
言笑晏晏间,两人熟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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