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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层柔软的纱,暂时覆盖了那些更深的不安。
薛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晚与尤商豫对话后残留的不安统统从脑海中甩出去。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尤校雯正像只欢快的小鸟,穿梭在母婴店明亮温馨的货架之间,手里已经抱了好几件颜色粉嫩、款式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掉的小衣服、小袜子,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对未来新生命降临的憧憬和兴奋。
看着小姑子这副模样,薛宜心里是好笑又无奈,却也无可避免地,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最柔软的羽毛尖轻轻搔刮过心尖的……不忍,与隐痛。
她和尤商豫,是没有做父母的机会的。这不是商量,不是选择,而是一个从开始就已注定的、冰冷的事实。无论从医学角度,还是从别的、更为复杂的层面考虑,尤商豫的身体状况决定了他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而她自己呢?这些年身体损耗不小,底子也算不上多好,怀孕生子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天伦之乐,不如说是一场可能危及根本的巨大负担。他们对此早已心照不宣,甚至从未就此深入讨论过,那太残忍,像在已经注定无望的土壤上,再徒劳地洒下一把盐。
理性上,她接受良好。可情感上,当她置身于这片被柔和的灯光、甜美的色彩和无处不在的、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小物件包围的空间时,某种更深层次的、属于女性本能的怅惘,还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货架上一件淡鹅黄色、领口镶着白色蕾丝花边的小连衣裙吸引。裙子很小,大概只够一岁左右的宝宝穿,面料柔软得不可思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细腻的布料,感受着上面微微凸起的精致绣花。一种遥远而温暖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流回了心底。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里书房那整整一排厚重的相册。从小到大,父亲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用镜头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其中有一张照片,她印象格外深刻——大概只有一岁多的她,被年轻英俊的父亲稳稳抱在怀里,却张着没牙的小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萌丑萌的。而照片里的她,身上穿着的,似乎就是一件类似鹅黄色的、带花边的小裙子。
后来父亲无数次笑着提起那张照片的典故,说那天带她去拍全家福,薛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故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逗得她口水直流,伸出小胖手去够,却坏笑着举高不给她。于是,在照相师傅喊“一二叁、看镜头”的紧要关头,小薛宜“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任谁哄都停不住,把好好的全家福拍成了她的“委屈大哭特写”。
最后,还是父亲哭笑不得地从儿子手里“抢”过那串“罪魁祸首”的糖葫芦,塞进她的小手里,她才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父亲的衣领,脸上挂着泪珠,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胜利”的、懵懂又得意的表情。那张后来洗出来的全家福里,每个人都笑得有点无奈,而坐在C位父亲怀里的她,手里果然牢牢抓着一串比她脸还大的、根本啃不动的糖葫芦。
那是被宠爱、被珍视、被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的,充满烟火气与欢笑的童年。是哪怕哭泣,也带着甜蜜底色的记忆。
只可惜……她大概,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穿着可爱的小裙子,在她怀里哭闹或欢笑;不会有厚厚的新相册,去记录另一个小生命的成长轨迹。她和尤商豫的未来画卷里,这一块色彩,注定是留白的。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遗憾和怀念,掠过薛宜清澈的眼眸,让她的神情在母婴店暖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谧的忧伤。
“嫂子!你这是什么表情?”尤校雯正举着一件浅蓝色、绣着小帆船图案的男婴连体衣,兴冲冲地转身想询问薛宜的意见,却恰好捕捉到了自己准嫂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顿时有点懵,眨巴着大眼睛,“这件很可爱啊!我觉得男孩女孩都能穿!我买了,给我未来的侄女……或者侄子备着!”
她话说得理所当然,充满期待,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薛宜一下。
薛宜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却带着明确距离感的笑意,伸手接过那件小衣服,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尤校雯怀里,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婉拒:“好雯雯,你的心意嫂子心领了。那些首饰啊、衣服啊,你买也就买了,嫂子都谢谢你。可这孩子的事……还早着呢,八字没一撇,你就拉我来看这些。”
她顿了顿,巧妙地将话题焦点转移到对方身上,带着姐姐般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倒是你,自己还是学生呢,虽然结婚了,可也不能太‘乱来’,知道吗?你哥,还有你妈妈说过的话,你可别忘了。”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钟冉那冷肃中带着绝对威严的语气,“【研究生不毕业,敢背着我们偷偷要孩子,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合法’离婚。】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方才还兴高采烈、满脸憧憬的尤校雯,表情瞬间僵住,明媚的笑容像是被冻在了脸上,然后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清晰无误的尴尬、慌张,以及……心虚。她本就是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此刻更是眼神闪烁,不敢与薛宜对视,手下意识地把玩着那件小衣服的标签,指尖都有些发白。
薛宜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她不是傻瓜,尤校雯这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她一把拿过尤校雯手里那件浅蓝色连体衣,看也没看,有些胡乱地把它挂回旁边的展示架上,然后转过身,双手轻轻扶住尤校雯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薛宜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头紧蹙,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不可置信,目光在尤校雯写满心虚、试图躲避的脸上仔细搜寻,又不由自主地、带着某种可怕的预感,缓缓下移,落在女孩依旧平坦、被宽松毛衣遮盖的小腹上。
一个让她血液都有些发凉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脊背。
“雯雯……?!”薛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惊疑和急切,在安静而温馨的母婴店里显得有些突兀,引得附近几位正在挑选商品的顾客侧目望来。
“嘘——!嘘!嫂子!小点声!你听我说,听我解释!”尤校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心虚了,慌忙伸手捂住薛宜的嘴,又立刻改为紧紧拽住她的手腕,脸上交织着紧张、哀求,还有习惯性的卖乖讨好,“嫂子,好嫂子,你、你得帮我!不然……不然我哥真的会打死牧年的!你知道的,祁牧年那个怂包,一见到我哥腿就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万一、万一这次……”
“雯雯!”薛宜一把反握住尤校雯的手,力道有些大,声音压低了,却更加严厉,带着痛心疾首,“你还帮他说话?!你简直是在胡闹!你才研一!学业还没完成,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怀孕?!你怎么能……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她是真的又惊又怒。一方面是气尤校雯和祁牧年行事荒唐,不知轻重;另一方面,则是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对这个自己一直当亲妹妹看待的女孩的心疼,以及对她将要面临的狂风暴雨的深深忧虑。
“我知道错了嘛……嫂子,小点声,求你了,我真错了……”尤校雯瘪着嘴,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着确实可怜。
“下次?!”薛宜简直要被她的态度气晕。
“哦哦,说错了,没有下次!就这一次!真的,我发誓!”尤校雯急忙改口,竖起叁根手指,信誓旦旦,可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敷衍。
薛宜看着她这副又怂又赖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像是打在棉花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无奈,和更多、更沉重的心疼。她知道尤校雯被保护得太好,性子天真又带着被宠坏的任性,祁牧年对她更是千依百顺,两人情到浓时,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情,似乎……也并不完全意外。
“钟阿姨她……”薛宜稳了稳心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干涩,“她知道了吗?”
听到母亲的名讳,尤校雯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方才那点强撑的耍宝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良久,她才用细如蚊蚋、可怜巴巴的声音,颤巍巍地开口:“就我……牧年……还有、还有检查的医生知道……我不敢告诉别人……”
“胡来!荒谬!”薛宜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气得手指都有些发颤,“这个祁牧年!简直是混账!!”祁牧年比尤校雯大叁岁,今年二十六,和她跟尤商豫还是同龄人,当初二十四岁就“拐着”刚满法定年龄的尤校雯偷偷领了结婚证,被尤商豫发现后,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揍,躺了好几天。
虽然如今两人是合法夫妻,但“生孩子”这件事,性质完全不同!尤校雯学的是古文物修复,听起来是文静专业,可那些修复用的化学药剂、粉尘,还有需要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的工作状态,对孕妇来说,无一不是潜在的危险!万一孩子……
薛宜越想越后怕,越想越生气。可这件事,她更不敢擅自通知尤商豫,至于钟冉那里……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钟冉虽然并非京州那个根基深厚的钟家本家出身,而是来自西北另一支,但西北钟家更加不好惹,一屋子行伍出身,性格多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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