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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一个女演员说出了一句台词,大意是:“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事吗?”苏汶婧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都过去了。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时候,冯雪回来了,她弯腰从侧边挤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散了一些,但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办成了事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的表情。苏汶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冯雪每次帮她谈下什么东西,回来都是这副模样,嘴角压着,眼角压不住。冯雪坐下来,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flix那个制片人,愿意给一个试镜机会。两天后,在曼哈顿的一个工作室,具体地址回头发你。女二号,华裔家庭的那个角色,台词不少,但我觉得你行。”苏汶婧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行。”她的目光还留在舞台上,脑袋就一瞬间的事,开始疼了,这感觉从苏汶侑散下去后,才后知后觉,从下午化妆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到了这会儿反而更重了。冯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节目单折了折,塞进西装口袋里。“后半段我来吧,你先回酒店休息,你脸色不太好看。”苏汶婧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冯雪已经抬手招了招坐在后排的小禾,小禾从后面探过头来,平板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茫然。冯雪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吵苏汶婧吐出一句:“你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苏汶婧看着她,冯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但眼珠微微往苏汶婧这边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那个细微的眼神移动,太像一种前所未有的是心虚。苏汶婧琢磨了半分钟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问。她点了点头。冯雪转头跟小禾说:“你带她回去。”“不用,”苏汶婧说,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几步路而已,没那么矫情,让她留下陪你处理。”冯雪看了她两秒,没坚持。“行。”苏汶婧站起来,弯着腰从座位前面挤出去,她沿着过道往外走。出了剧场大门,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把大衣披上,拢了拢领口,往酒店的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百老汇大道的霓虹灯还在闪,她一个人走在那些人造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底下拖到下一个灯柱底下,忽长忽短,她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光,也不去看那些影子。酒店的服务员给她开了门,她点了下头,穿过大堂,进了电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门口的。刷卡,推门,进去,关门,动作连贯,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她有意识去做的,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一套流程,脑子不需要参与。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另一声,脚趾从高跟鞋里释放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她往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双手。从身后搂过来的,手掌宽大,五指张开,紧紧地扣在她的小腹上。力道不大,那种紧是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放开的,咬死了不松口的紧。整个人的重量从后面压过来,一颗脑袋埋进了她的后颈,鼻尖抵着她脖子的皮肤,头发蹭着她的耳廓。苏汶婧浑身一僵,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酒店安保,门锁,冯雪说的那句“我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的”。但这些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因为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认出了这个人,气味缭绕,脑子昏,又在皮肤接触时那种荒谬的、不该存在的熟悉感瞬间涌满血液。她的身体在那个拥抱里没有缩,没有挣扎,没有僵硬,它认识这双手,认识这个体温,认识这个埋在她后颈里的呼吸。“苏汶侑?”身后的手收紧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不像话,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烧灼般的温度,他的整个身体从后面压着她,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去。苏汶婧感觉到他的头在她后颈里动了动,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摸索着伸手去够玄关的灯,手指在墙上碰了两下才摸到开关,咔嗒一声,顶灯亮了。光落下来的瞬间,她看到他的手臂从她腰侧伸过来,手指攥着她小腹上的衣料,攥得很紧,骨节泛白。“苏汶侑。”她又喊了一遍。他动了动,但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她颈窝的凹陷处,呼出的气烫得她皮肤发紧,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收得很慢,像是怕用力太猛会弄疼她,又像是怕收得不够快她会跑掉。“别动。”他的声音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沙哑的,干燥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好想你。”然后是“姐姐”两个字,含混地糊在了她肩胛骨的某个位置,没有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手臂从她腰间松开,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上了玄关的柜子,柜子上的包晃了一下,掉了下来。苏汶婧转身接住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很长,没有轻微煽动,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蹲下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很烫。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膀上,沉得她膝盖发软。她踉跄着把他拖到床边,让他躺下去,他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她站在床边,喘着气,低头看着他。他瘦了,比上次在餐桌上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他的眉头皱着的,即使在昏过去的时候也没有松开,眉心那道竖纹很深。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拧了一条凉毛巾,迭成长方形,敷在他额头上,他又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盒止痛药,看了一眼说明书,又放下了,发烧不能吃这个。她把药盒扔回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尾的位置,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房间很安静,只有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紧皱的眉心,滑到他干裂的嘴唇,滑到他垂在床边的手。她在想,他是怎么找到这个酒店的。她在想,他坐了多久的飞机。她在想,他烧成这样是怎么通过安检的。她在想,他凭什么。她想不下去了。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冯雪发的消息:“你到了没?”她回了一个字:“到。”冯雪没有回。苏汶婧把手机放在椅子扶手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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