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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之交的傍晚,细雨如丝,轻轻笼罩着百泉县城。何书记家所在的老式居民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为这个普通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何书记夫人正在厨房忙碌,准备着简单的晚餐。突然,一阵轻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她擦干手上的水渍,疑惑地走到门前,耳朵紧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隐约听到外面人说“不会错,何书记就住这里。”
原来是来找老何的,何夫人放松了警惕,缓慢地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虽然西装显得有些褶皱,并不那么整洁利索,但他们脸上堆满了笑意,看起来还算和善。
“请问这是何书记家吗?”站在前面的男人微微弯着腰,语气谦卑,脸上的笑容像是精心训练过一般,热情得有些过分。在他身后,另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大袋子,袋子还在微微蠕动,他同样满脸堆笑,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何夫人疑惑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和那个神秘的袋子之间来回打量:“你们是……?”
“我们是来拜望何书记的,大姐。”前面的男人连忙说道,“我们可以进来吗?只说两句话就走。”他的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恳切,让人很难拒绝。
“进来吧,请进。”何夫人侧身让开,“可是何书记他还没回来哩,可能这会还有事走不开吧。”她看着两人走进客厅,目光再次被那个不断蠕动的大袋子吸引,“你们这是啥?这么大个袋子,还在动,是鱼?”
两个男人走进客厅后,并没有按照何夫人的招呼坐下,而是不约而同地朝厨房张望,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意图,分明是想把这个湿漉漉的大袋子提到厨房去。手里空着的男人连忙回答:“是鱼,是娃娃鱼。早上专门去果安县买回来的,果安县的娃娃鱼有名,肉质鲜嫩,营养丰富,何书记为群众那么操劳,应该补补身体。”
何夫人有些惊讶,眉头微微皱起:“果安县?一百多公里哩,就为去买娃娃鱼?这也太麻烦你们了。这样吧,把这个东西先放厨房,你们先坐会,等老何回来再说。给你们说实话吧,老何是从来不收任何一个人送的东西。你们来都来了,就先坐会,等一下他。”说着,她指了指沙,示意两人坐下。
两人拘谨地在沙边缘坐下,身体前倾,显得有些不自在。当何夫人递来茶水时,他们又急忙微微抬起身接过,连声道谢:“我们是万城建筑施工大队的,我是大队长,他是我们的施工队长。何书记工作很辛苦,为了咱们百泉县的展日夜操劳,我们特意买两条鱼来给何书记补补身体,也算是人民群众的一点心意。”
“你们以前认识老何?”何夫人坐在对面,眼神中带着审视。
“前两天见过何书记,在他办公室。”大队长回答道,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何夫人心中一动,联想到最近县里正在筹备的县政府大楼重建项目,试探着问:“你们是为县政府大楼的项目来找老何?”
“大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大队长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工程的事,顺其自然,我们按程序参与竞标就是。我们主要是敬佩何书记一心为民的精神,所以才冒昧登门拜访,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然而,事实并非如他们所说。万城建筑施工大队这两个人来之前就经过了周密的打听,得知何书记此时还在忙着,短时间内不会回家,特意选在这个时机上门送礼。从六百多公里外的外省来到偏僻的百泉,他们就是为了这个造价预算五百六十万的项目而来。
初次与何书记接触时,他们就感受到了何书记的一身正气。在办公室里,何书记言辞犀利,态度坚决,让他们连试探的话都不敢说一句。还好得到了县里某局长的“指点”,他们才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从何夫人这里打开突破口。
两人与何夫人闲聊了几句,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担心何书记突然回来,叫他们把娃娃鱼拿走。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对视一眼,决定见好就收。
“大姐,我们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大队长站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这两条鱼就留给何书记尝尝,真的算不上送礼,就是一点心意,还请您不要见笑,务必收下。”
何夫人一听,急忙起身:“这可不行,老何回来肯定会火的,你们赶紧带走。”
“大姐,您别为难我们了。”施工队长也跟着说道,“这就是我们群众对何书记的一点敬意,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还不待何夫人说第二句话,两人已匆匆走到门口,轻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只留下何夫人站在原地,满脸无奈和担忧……
待两人走后,何夫人去厨房打开袋子,两条肥嘟嘟亮闪闪的娃娃鱼,一条没有十斤重也有八斤重。她好不费劲地把它们弄到住房后面的一个大石水缸里,又牵过自来水管将水缸注进去大半缸水,寻思何书记回来后怎么给他说。
她机械地回到沙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可目光却怎么也无法聚焦在那些铅字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两个男人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他们临走时说的那句“一点小意思”。老何最痛恨别人送礼,要是知道家里莫名其妙多了这两条娃娃鱼,不知道会有多生气。想到这儿,她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与地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却依然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焦躁。
她不时走到大石水缸前看看两条娃娃鱼,它们正静静地趴在缸底,它们黄褐色的皮肤看上去厚实有质感,模样憨态可掬,却一动不动。何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地凑近水缸,生怕这两条价值不菲的娃娃鱼已经没了生气。她转身在杂物堆里翻出一根挠痒扒,小心翼翼地伸进缸里,轻轻拨弄着娃娃鱼的身体。感受到触碰,娃娃鱼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尾巴,何夫人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焦虑——这两条鱼到底该怎么处理?
时间在忐忑中缓缓流逝,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时,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何书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家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四肢伸展着瘫倒在沙上,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也被汗水浸湿,满是褶皱。
何夫人见状,赶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将早已凉透的饭菜重新热上。她一边忙活,一边心疼地说:“老何,饿得够惨了吧,先吃饭,吃了再好好休息。”
何书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沙上撑起身子,缓缓走到餐桌前坐下。他双手撑着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老油条,纯粹是些老油条!”这句话像是对着何夫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怨怒,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何夫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关切地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道:“老何你今天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可心里却又担心此刻说出娃娃鱼的事会让丈夫更加生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注视着何书记,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何书记吃着吃着,突然把筷子重重地搁在饭碗上,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夫人,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愤懑:“一整个下午,全是去我办公室说情的人,这个说最好把政府大楼给这家来做,那个说那家建筑队建大楼最有经验。唉!我真的是耳朵麻脑袋大。”
何夫人原本正准备夹菜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听着丈夫的抱怨,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老何啊,你既然说起这个事了,我也不得不说我今天也遇到个难事。”说着,她伸出手拉着丈夫的胳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你跟我来看!”
何书记心中疑惑,不明白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跟着妻子来到了院子里的大石水缸前。夜色中,水缸显得格外神秘。何夫人又急忙返回屋里拿出手电筒,一束明亮的光射进水缸。在昏暗的水缸里,两条娃娃鱼正在水中缓缓游动,它们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老何你看。”何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何书记凑近水缸,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疑:“这一定是哪个送来的,不可能是你买的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何夫人狠狠点点头,拉着何书记回到餐桌,她端起瓷碗在手中轻轻晃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许气愤:“一个叫万城的建筑施工大队的大队长和施工队长送来的,没说两句话就跑了,说是项目的事顺其自然,他们按程序竞标,主要是敬佩你,以群众的名义犒劳犒劳你。”说到这儿,何夫人自己都没忍住,复杂的笑了一下:“他们凭啥子代表群众?这些奸商,真是搞不懂。”何夫人说完话,何书记一言不,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何书记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急切的问道:“啥?万城建筑施工大队?怎么又是这个‘万城’?”何书记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餐桌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整个人一下子陷入了沉思。桔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地板上,像一个硕大的问号。下午在办公室,财政局长那看似不经意的推荐,此刻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当时财政局长端着保温杯,神态自若,说起万城建筑施工大队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客观地分析行业优劣,可现在想来,一切都太过巧合,就像精心编排的剧本。
“万城咋了?”夫人看着丈夫凝重的表情,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碗筷问道。灯光洒在她担忧的面容上,映出丝丝细纹。
何书记略有所悟地点着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在餐厅里来回踱步,皮鞋与瓷砖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下午财政局长给我建议的也是万城,原来是早就串通好了。两头夹攻,逼我就范。”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屑,“老子就偏不信这个邪,越是这样逼我越不要想得逞!”愤怒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财政局长推荐时那副看似诚恳的模样,此刻只觉得无比虚伪。
此刻,何书记完全明白了。财政局长告诉万城的大队长他家的住址,并叫万城的大队长趁他没回家时来送娃娃鱼。这种暗箱操作、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项目的做法,让他感到无比反感。娃娃鱼还养在后院的大石水缸里,偶尔还出微弱的叫声,仿佛也在嘲讽这场闹剧。
何夫人又拉何书记坐回餐桌吃饭,何书记刚扒拉两口饭,想到那些腌臜事,又气愤地将筷子重重一放:“看我明天怎么去收拾他,我看他是不想当这个财政局长了。”语气中的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办公室兴师问罪。
“老何,不要忘了他不只是县里的财政局长,他还是地委书记的舅子。从一个马上就要倒闭的国营小厂出纳员,短短八年时间就当上了县政府财政局长,人家可不是靠你上位的。”何夫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伸手轻轻按住丈夫的手,生怕他冲动行事。她比谁都清楚,官场如战场,一步踏错,前功尽废,满盘皆输。
何书记听夫人说了这话,又一次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出清脆的响声:“唉!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他这层关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疲惫与无奈爬上脸庞。
夫人把他的筷子拿起来递给他:“老何,说起来姚书记也是你的伯乐,不是吗?这可是你亲口给我说的。”
何书记正夹着一口菜塞进嘴里,还未及咀嚼就被妻子的话怔住了,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是啊,地委姚书记是我的伯乐,当年若不是姚书记的赏识与提拔,甚至排除阻力,自己哪能有今天的位置。地委姚书记是县财政局长的亲姐夫,那么,自己和财政局长原本就是一条线上的人,自己如果和财政局长过不去,就让姚书记在中间为难,就会认为自己不懂事。虽然在财政局长的事上姚书记从来没有给自己打过任何招呼,但姚书记是财政局长的亲姐夫,财政局长是靠亲姐夫才从企业小出纳当上县财政局长的,这是连街坊群众都心知肚明的事,难道自己要装着不知道?要装傻?想到这,何书记只觉得头痛欲裂,官场的复杂与无奈,如同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不知该如何解开这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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