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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寝,除夕夜宴需要宴请的命妇名录翻看在手,池舒然不时瞟眼门帘,忽见霜白棉帘鼓起个包,燕昴走进来,她惊喜道:“人走了?没闹吧?”
燕昴解开衣领,“没闹。一说是太后的意思,立马就点头了。哎呀不容易啊,孩子大了,知道心疼娘了,”
“真的?”池舒然将信将疑,凭老三的性子,别是有什么别的小算盘。
燕昴再三保证不会闹妖蛾子,池舒然才安了心,放下名册走过去为他更衣,“那个罗小娘子怎么回事?你可问了?”
“问了,说是在宫中偶然见过一次,今日街上再见,眼看她要误了回宫的时辰,这才顺路捎了一程。”说起来就气,燕昴哼哼,“这臭小子还反过来教训他老子,说不要什么都往男女之情上想。你说说,是我想多了吗?”
池舒然焉能不知丈夫的意思。
儿子什么样,爹娘还能不清楚?他要是个处处留情的多情种,谁会眼巴巴儿去问是不是对罗小娘子有意思。
犹记得他十三岁那年,太子岳家的老祖宗过八十大寿,太子捎了他去,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又是天潢贵胄,刚露面就俘获了一众长安城贵女的芳心,挨个儿上前与他见礼。
太子事前得了爷娘嘱托,故意把他撂在那里不管,就想看看一日下来能不能遇上个看对眼的小娘子。
结果呢,那木头,找了根鱼竿摘去鱼钩,跑到湖边学姜太公钓鱼去了。
更叫人绝望的是,四大世家之首的郑家嫡长姑娘,陪他枯坐一下午,结果第二日人家来宫里找他玩,他张口就是“郑小娘子是谁”?
见了面,仍是摇头说不认识,直到郑小娘子憋红了脸,说“我就是那个陪你钓了一下午鱼的人”,他才稍稍有了点印象,张口又是一句,“原来你是在陪我钓鱼?我以为你在赏景。”
最后生生把人家给气走了。
气走就气走了,他也不去哄,还理直气壮说:“一声不吭坐在那儿,我哪儿知道她要做甚?何况她坐在那儿吓跑了我的鱼,我好几次要请她走,都没好意思开口仗势欺人,我还没气,她又气什么?”
陪坐一下午的小娘子没记住脸,宫中偶遇的浣衣婢却能入了他的眼,还主动出手相帮。
燕昴一针见血:“不怕小儿不开窍,就怕开窍不知道啊。咱们为人父母,多少也要提点一二,我儿子可不能步了慕容鋆的老路。”
慕容鋆就是因为开窍不自知与池舒然失之交臂,事后悔恨至今未娶,可那又能挽回什么?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燕昴可不能叫自己的亲儿子走到这一步。
池舒然迟疑看他一眼,“老三随你,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左右人在他那儿,先处处看吧,咱们也别着急下定论。倒是那个郑小娘子,太后这两日总提起她,我听着像是有意指给老三做正妃。”
前些日刚把长安城中适龄的女郎查了一遍,燕昴岂会不知这位郑居棱郑小娘子。
“十六岁,倒是与老三相配,出身样貌也是一等一,只可惜生在郑家。”
两人挨着床沿坐下,池舒然眉心打褶,“谁说不是。郑崔池李,四大世家。老大聘了崔氏长女,老二聘了李三娘,要是老三迎娶郑小娘子,我就怕老大忌惮,兄弟离心啊……”
大雍开国百年,世家之间盘根错节,势力日渐强大,谁都想往宫里钉个人,以续家族百年荣耀。四大世家唯有郑家不曾与皇家联姻,郑家不愿委屈女儿做妾,瞄准秦王妃之位也在意料之中。
“哎,要是早几年把老三的婚事定下来就好了……”池舒然气得一拳捶上褥子。
燕昴去握她的手,烛火照不进的眼睛深幽如潭,“儿子的婚事自然要由你这个亲娘定夺,太后那边先拖着,别着急应。”
“我都晓得,装傻充愣谁不会?一两次还行,就怕次数多了惹太后不高兴。”池舒然仍在担忧,“你说,咱俩是不是宠老三宠得太过了?郑家别是看老三得宠才动了心思吧?老大会不会多想?”
燕昴说哪有,“老大小时候我还当马给他骑呢,老三有这待遇吗?”他两手扶肩把池舒然扳正,“阿然,莫要多心。他们兄弟三人,一母同胞,同气连枝,世上再没有比他们之间更亲近的人。何况老三跟老大相差十岁,都道是长兄如父,老三也算是老大亲手带大,老三什么脾气他能不清楚?老大贵为储君,手段、气量、学识、胆魄都无可挑剔。阿然,你要对咱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有信心,也要对咱们亲自选出的太子有信心。”
想想也是,老大比他阿爷还成熟,御下手段更是多样,怎么可能轻易被流言蜚语伤了兄弟情分。
高悬一日的心稍稍回落,“但愿是我多心了。”
*
尚宫局。
没有催人点卯的铜锣,没有嬷嬷刺耳的训斥,阿罗在一片寂静中醒来,揉揉眼,浅浅一线天光将窗纸涂抹成鸦青色,稍稍定神褪去睡意,她直起身,拥着棉花寝被发了会儿呆。
这样平静的早晨,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今明两日安排了课业,少阳院与掖庭不同,做秦王的奴婢与做浣衣婢也不同,要学新规矩,还要学习怎么伺候秦王。
洗漱穿衣,藕荷色交领夹棉小袄,针脚细腻密不透风,下头是月白色棉裙,裙摆绣着小花,通身素净,是专门给她们四人准备的。
远离了干不完的脏累活计,衣裳也跟着鲜亮起来。
有得必有失,这样的日子,比她在民间摸爬滚打、在掖庭压抑度日要好多了,不自由是不自由,但好歹能吃饱饭穿好衣不是?
阿罗对着铜镜牵起唇角,阳光晴好,照出毛绒绒光影,晒得皮肤发烫。
这是活着的感觉。
真好。
既来之则安之,失去的,便忘了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推门,寒气扑面,身上却暖,阿罗迈步往饭厅去,忽地一盆热水泼在脚边,丝丝冒着白气。
“咦?这儿原来还站着个人啊?实在是对不住,困着呢,没看清。”
应该是无心的,阿罗心平气和道了句“无妨”。腹饿,也不知尚宫局的早膳与掖庭有何不同,晚膳的丰盛令她对早膳很是期待。抬步继续走。
“呵。”方才那人冷笑了声,“真是会装。”
语气不善的很明显了,阿罗停住脚步,转头看去,那人身量高挑,眉眼张扬,额边的碎发都是卷翘朝天的。
所以她刚刚……是故意泼她水的?阿罗有些拿不准,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自问好像也没有招惹她吧?
“看什么看?原来是个只会瞪眼的小哑巴啊。”那人抱着臂,唇角勾起,从上而下俯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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