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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没有报价?”林澈指着那一片空白处,问侍立在旁的书吏。他的声音平静,却让那书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书吏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大人话,这……历来都是如此。营缮司(工程建设部)那边核定好价格,开出单子,咱们司只负责依单采买、验收、然后……按单付款。这价钱……向来不是咱们虞衡司过问的范畴。”
林澈闻言,眉头紧紧锁起。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权责分离!采购部门居然没有预算审核权?
这等于把成本控制的闸门完全交给了提出需求的业务部门,是内控上的重大缺陷,在前世的企业管理中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这背后,要么是极度的官僚主义,要么就是有意为之,为某些操作留下空间。
他不再询问,取过手边的算盘和近期查阅的市价簿,对照着清单上的数量,开始进行粗略的估算。
算盘珠子在他修长的指尖下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噼啪声,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随着一项项数字累加,他心中的惊愕也越来越大:若完全按此清单采购,即便全部按照公允市价计算,也至少需银五万两!
而这个数字,与他昨日刚看过的卷宗记录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去年全年,虞衡司所有的物料采买支出总计也不过八万两白银。这一项工程的一批石料,竟就要占到全年大半开销?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他立刻命人请来刚刚“平息”了怒气的赵主事。
赵主事来得不快,脸上还残留着些许不悦,但依旧挤出了几分笑容:“林大人唤下官,不知还有何指教?”
林澈将那份石料清单推到他面前,指着自己核算出的惊人数字,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主事,这份西苑工程的石料清单,数额如此巨大,几乎抵得上司里大半年的开销,此事你可知晓?为何会如此?”
赵主事似乎早有准备,叹了口气,用一种“你太大惊小怪”的语气解释道:
“林大人,您有所不知。这西苑工程是陛下亲自督问的紧要工程(董事长亲自抓的重点项目),一切都要特事特办,规格用度自然不同往常,开销大些也是常情。营缮司那边开了单子,咱们照办便是,何必深究?历来……也都是这么办的。”
他又祭出了“历来如此”的法宝。
“便是陛下亲督的工程,也该有个预算章程,遵循法度(公司财务制度),岂能如此靡费?”林澈指着清单上最扎眼的一项,
“比如这项,房山汉白玉,市价约摸一两银子一尺,这里却要采买五千尺。赵主事,你我虽非工匠,但也应有常识。须知紫禁城太和殿前的丹陛御道,当年工程浩大,也不过用了三千尺。西苑一处水榭的铺地及栏杆,何需如此之巨?这多出的两千尺,作何用途?”
赵主事被问得有些窘迫,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劝导,试图进行“利益捆绑”:
“我的林大人呐,您怎么又……这是营缮司李郎中点名要的数目,咱们照办便是,何必自寻烦恼?再说……工程上的事,复杂得很,历来如此,水至清则无鱼啊。您初来乍到,还是……稳妥为上,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再次暗示这里面有利益勾连,让他别挡人财路。
林澈心中冷笑,他若签字,就等于认可了这明显不合理的天价预算,将来一旦出事,审计起来,或者皇帝问起,他这签字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这“历来如此”和“水至清则无鱼”可救不了他的命。
他不再与赵主事多言,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他直接吩咐书吏:“去库房取丈尺和规帛(测量工具)来,再将西苑水榭的局部营造图样找出来。”
书吏彻底愕然,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您这是要亲自核算这些尺寸?”
“既然要我签字画押,总得心中有数。”林澈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他必须拿到第一手的数据,才能在这场无形的较量中,拥有立足的资本。
这虞衡司的“冷”,果然不只是清闲,更是某种刻意维持的,便于某些操作的状态。而他这个闯入者,正在试图打破这种危险的“平衡”。
那书吏不敢再多言,连忙小跑着去准备。很快,丈尺、规帛以及一份略显陈旧的西苑水榭局部营造图样便被送到了林澈的值房。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林澈的值房内异常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阅图样的沙沙声,以及算盘珠子被拨动时发出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噼啪声。
他埋首于案牍之间,依据有限的图样信息,结合基本的工程常识,一样样地核算、比对清单上各类物料的实际可能用量。阳光缓缓移动,将他专注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随着核算的深入,结果愈发触目惊心。
不仅仅是汉白玉,清单上的青砖数量,按图样估算,多报了三成;琉璃瓦多
;报了五成;甚至连石灰这样的大路货,都莫名其妙地多报了两千余斤……
这已远远超出了合理的损耗范围和备用余量,绝非简单的预算超标或估算失误,而是系统性的、带有明显意图的虚报冒领!
林澈放下算盘,看着纸上自己列出的那一项项离谱的差额,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大晟集团”内部的贪腐和管理混乱,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和明目张胆。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营缮司的王主事(工程建设部项目经理)便踩着点,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虞衡司院子,脸上带着惯有的、属于“甲方”的倨傲神色。
他甚至没有通传,便径直走到林澈值房门口,语气颇为不耐地高声道:
“林主事!批文可曾办好?我们李郎中可是催问多次了!西苑工地那边几百号工匠杂役都眼巴巴地等着用料开工呢!若是耽误了工期,这责任,你们虞衡司可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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