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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可不行。”钟科有些恼了,“既然市局的同志不相信我们,那就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他这无非也是让薄刃知难而退。同行之间,难免相轻,况且此事错综复杂,若是薄刃真的在一边旁观,无论谁来当主检,心理难免都会有疙瘩。
所以,他自然希望薄刃这个身份特殊的人别来横生枝节,阻挠他们的检验工作组。
都说“医者不医亲”,那是因为亲人病情的一点波动就会牵起人过于强烈的情绪反应,反而不利于救治。
更何况,检验陌生人的尸体是一回事,面对自己惨死的爱人,还亲手解剖,那是另外一回事。一般人,心理上是绝对过不了这一关的。
就算是再铁石心肠、冷漠无情的人,也很难保证自己手中动作的精准和头脑的清晰——而这些,都检验工作必不可少的。
薄刃垂下了眸子,修长的手指绞尽了上杉的边角,面色凝重。
她的嘴唇动了动,听见自己说:“我验。”
她扬了扬下巴,神色骄傲又决绝,“我亲自来验。”
看到铎鞘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心理建设都轰然倒塌。那些苍白无力的侥幸在残忍的现实面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半点情面都不给。
溺亡的尸体都好看不到哪里去,加上现在是夏天,几乎都腐败得不成样子了。浮肿发黑的脸上看不清楚五官的特征。
但是薄刃一眼就看出了那是铎鞘。不是凭借的皮相,而是因为薄刃对这具身体的骨骼结构都熟稔无比。
她别开了目光,不敢看铎鞘的脸。
她怕自己的眼泪覆水难收。戴着口罩,那些多余的水珠无处可去。
最残忍的事情莫不过与心上人阴阳相隔,而她甚至没有权利悲伤,只因为还未到悲伤的时候。
口鼻部的蕈样泡沫,手部的袖套样改变,发黑浮肿的身子,无一不昭示着,这不再是那有些怂包又有些狡猾的铎鞘,而是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是个没得生命的物件。
此时,一项尊重死者的薄刃第一次没有履行解剖前的默哀仪式。她只是在众人或惊诧或嘲讽的目光中,稳稳地握住了手中的刀柄。
她手中的冷锋一闪,僵硬的皮肉像是导致划过黄油一般,缓缓向两边分开。她的手前所未有的稳,眼神清明锐利尤甚往昔。
三天后。
铎鞘的葬礼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夏天举行的。
时间很短,透着一股仓促的意味。
无他,薄刃在尸检中发现的东西,无意间揭开了一个厚厚的黑盖子,牵扯到了太多的人和事,引起了一场地动山摇般的变化。
很多本应该来的人,都自身难保,更是无暇他顾。
不过在这样暴风雨中心的薄刃,反而异常宁静。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里面沉睡的是她并肩作战的搭档,相知相识的朋友,相濡以沫的同伴。
太多的身份与感情让她们彼此纠缠。
铎鞘的葬礼来客稀疏,空荡荡的,很是冷清。不过薄刃并不在乎这点,因为铎鞘虽然喜欢热闹,却绝对不喜欢大家因自己离开而哭哭啼啼,伤心欲绝。
她总是希望身边的人能笑着的,像是个自发辐射光与热的小太阳一样。
来客都去了,薄刃抱着怀里小小的檀木匣子,像是一个发条耗尽的机器一样,缓缓在墓园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说了也好笑,铎鞘这家伙真的是个穷光蛋,留下的钱连给自己买个墓地都买不起。这笔钱还是自己出的。
真是,走得这么快,你欠我的还没来得及还呢。
她在地上坐了许久,任由凝聚在柏树上的雨滴落在她的衣领里。天色黯淡,蒙蒙的细雨像是从天心飘落下来似的,茫茫然看不到归处。
她没什么表情,从铎鞘死后,一直都是如此。
有人怀疑她会撕心裂肺地痛哭,会不舍会哀嚎,会落泪落到眼睛发红。
哪知她平静得像是死去了一般。
一个成熟俏丽的女子怀抱一束白色的玫瑰,撑着一柄素色的油纸伞,一步步拾阶而上。即使她裹在一身宽大的白衣之中,也仍然显示出身段妖娆妩媚之态。
天空色的油纸伞隔绝了雨幕。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薄刃跟前。
那女人很有心机,画了个浑然天成的妆,勾勒出她清纯中尤带三分风情的面容。打扮得像是个大学生,不过眉宇间有着不合她清纯外表的风尘味,透着一股子廉价的脂粉气。
薄刃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她一个。
那女人弯腰将白色的玫瑰放在铎鞘的墓碑下,就那么一个动作,尽显弱柳扶风之态,仿佛弱不胜衣似的。
媚俗,作态。薄刃的眉心起了一个小疙瘩。
无趣。冷硬。女人轻轻飘来一个眼神,嘴角下撇,鄙夷似的。
不过是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已经对对方的身份了如指掌,并且暗自咬紧了牙根,要与这根本看不过眼的情敌来上一战。
铎鞘因为嫖娼被开除,真真假假,倒也并不算是完全空穴来风。每每想到此事,薄刃都恨不得活活撕了铎鞘。
没想到,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来铎鞘的墓前,她以为她算铎鞘什么人啊?
“咦,薄大法医怎么坐在地上呀。”女子掩面,睁着一双杏眼,故作惊讶道,“鞘姐姐要是知道了,可不知道有多心疼呢。毕竟你们这么多年的同事搭档,感情可不一般呢。哦,也是,你那么凶,鞘姐姐可不敢管你。”
“可不像是我嘛,谁疼惜过我,我可就一颗心全部扑在她身上了,可舍不得她心疼了呢。”女子感伤道,“我什么都不会,就是皮相勉强能够入眼。没有什么能报答鞘姐姐了,也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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