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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之死(45)她到底没能忍住,眼泪还是滚过眼眶落下来了。她倒也没有哭哭啼啼,很快便咬着牙抬起手重重抹了,看向吴冕道:“我不会不管的,我不为阁老你,我只为这世间的真相和公理!”沈令月和吴冕正说着话,苏溪舟又跑来找她,与她说:“东厂来提人!”霍擎天办事向来干脆而果断。把萧樊调回来后,直接恢复他提督东厂的职位,让他立刻接手吴冕的案子。沈令月听着脚步声,在昏暗的环境中转身。看着萧樊走到自己面前,她的眼神比昭狱的夜色还暗。那么多年不见了,萧樊身上已没了二十来岁时候的傲慢与张扬气场。他似乎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面容平和,看到沈令月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相反格外地客气,出声说:“咱家奉皇上的旨意,来提拿犯人,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沈令月无法不行这个方便,她自己原就不该来见吴冕。但她情感上不想让,便站着没有立即动,而是看着萧樊说了句:“萧公公,好久不见了。”萧樊仍是客气,接话说:“是很久不见了,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十年不曾见,现在眼前的萧樊,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在外蹉跎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都是拜沈令月所赐,本该对沈令月满腔仇恨才对,结果脸上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仇恨的影子。沈令月与萧樊只有旧仇旧怨,无其他话可说。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萧樊带走吴冕,挣扎一番后,也只能看他把吴冕和浙江巡抚一起提走,徒劳又无力地捏紧自己的拳头。康杰也把所有整理好的案卷,交接给了萧樊。送走萧樊他们后,康杰又回来,跟沈令月说:“皇上信不过咱们,特意调了萧樊回来接手此案,以后怕又是东厂的天下了。”沈令月冷笑,“是吗?”笑完又道:“锦衣卫也好,东厂也罢,不过都是他皇家的一条狗。哪条狗能帮他咬人,就是好狗,就能得势。”这话太不好听了。康杰张张嘴,没敢接。沈令月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她对吴冕说,她不会不管这件事的,接下来也便这么做了。次日晨起,她没再往自己的衙门里去,而是直接去到西苑大门外,和其他为吴冕说话求情的官员一起,跪着去了。这些官员不止跪,还哭。西苑大门外,哭声萦绕不断,为吴冕喊冤求情。说起来,这是抵抗皇权最激烈的方式了。然方式越激烈,对霍擎天越是无用。他忍了些时日后,便直接动用武力镇压,让东厂把门外跪哭的大臣拉去廷杖。因为打得狠,有的大臣身子又弱,有七个大臣当场就被打死了。接下来,只要是为吴冕求情的大臣,全都遭到了惩罚。有的被罢官,有的被贬谪,有的被安了罪名逮捕,不是判罪杀头就是流放。在东厂的查办下,吴冕的案子也有了最终结果。他们在吴冕家中搜到了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往来的信件,往来的信件中,谈的就是开放海禁这一事情,做实了吴冕和浙江巡抚勾结乱政的罪名。正晌午。西苑的大门外。只还有沈令月一个人跪在外面。她是唯一一个,在此次事件中尚没有受到责罚的人。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不是在为吴冕求情,而是抱着赴死的态度和霍擎天硬刚了。吴冕不可能与外官私下勾连。康杰和卫晋中也不可能搜不出连东厂都能搜出来的证据。剩下她一个人的这一晚,她没有再回去,继续在西苑外跪着。她没有别的想法,如果霍擎天不罚她,她就打算不吃不喝跪死在这里。两日后。她已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史有节今日过来见过霍擎天,准备走的时候又折返,去到沈令月面前劝道:“沈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吴冕勾结外官,意图动摇国策,动摇国本,是杀头的死罪。皇上没有追究你们锦衣卫失职,也没有罚你,已是开恩了,你快回去吧。这朝中谁都能为难皇上,可你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不该为难皇上啊。”沈令月已没有多少力气了。她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声音极弱但很是硬气道:“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自己靠本事……靠战功……挣来的,我和你……不一样!”妈的!真是该死!史有节懒得再劝,转身便走了。同时他在心里想——可千万别起来,最好是把自己跪死在这!或者跪得皇上再忍不下,一起杀了她!对于记恨沈令月的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周齐等了好些日子没见沈令月受罚,便找了史有节说这个,只道:“她如此态度,岂不自认自己是吴冕的同党?阁老何不在皇上面前……一并解决了她?”他以为他不想吗?要是能动她,他早开口了,还需要他来提醒?史有节看着周齐道:“动动你的脑子,她自己都这么作死了,还需要我开口?皇上真要杀她,她早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了。只要皇上不想杀她,我就绝不能开这个口。我若开口,就算真成了,她死了,皇上哪一日后悔起来,岂能不拿我开刀?若不成,她哪一日再复宠,对我更是百害而无一益。今日便给你授上一课,皇上要杀谁,从来不是别人能左右的,而是他本来就想杀,只是需要别人给他理由罢了。咱们要做的,不是让皇上去杀谁,而是要明白,皇上想杀谁,懂吗?”周齐想了想,点头,“受教。”沈令月在西苑外面跪完第三日,整个人已快虚脱了。她连睁眼睛都费力起来,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维持跪着的姿势。就在她要撑不住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有雨水润唇,她依着身体的本能咽了一些,恢复了些力气,然后在大雨中,继续在西苑大门外跪着。雨下了一整夜,她却没能撑过这一夜。在夜半时分,她的身体撑到极限,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等她恢复意识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在西苑大门外了。她回到了昭平侯府,躺在了自己的卧室内,自己的床铺上。喜儿和寿儿一直守在旁边。看到沈令月醒来,两人又激动又难过,眼泪汪汪道:“姑娘,你总算是醒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些日子,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沈令月跑去西苑外下跪,为吴冕求情,其他官员一个个受罚,死的死伤的伤,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她们一直怕沈令月也会遭受责罚。就算不遭受责任,不吃不喝不起,也怕没命回来。沈令月虚得很,嘴唇发白。她看着喜儿和寿儿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喜儿抹着眼泪回答她:“是皇上,让人用轿子抬了姑娘回来。”还好皇上对她还有仁心,还顾念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然她必是要死在外面的。沈令月撑着坐起来。寿儿拿了吃的来,让她赶紧吃点东西。她被雨淋得发了烧,几日没有进食身体又虚,又昏迷了好几日不醒,只能喂她点米汤之类的勉强维持着。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又难受,勉强吃了半碗粥。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以后,她又问喜儿:“我昏迷了几日?”喜儿吸着鼻子说:“姑娘昏迷有四日了,真是急死我们了。姑娘若是再不醒过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竟昏迷了四日之久!沈令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穿鞋道:“衣裳呢?把衣裳给我拿来。”喜儿和寿儿一下就看明白了,她还是要去西苑。她俩没有去给她拿衣服,只在旁边着急劝道:“姑娘,您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沈令月哪管这些。看她们不拿,自己穿了鞋去翻柜子。在柜子里随意翻了衣裳,要往身上套的时候,喜儿和寿儿又过来夺。“放肆!”沈令月恼了,声气虚弱地看向喜儿和寿儿怒斥。喜儿和寿儿也是为难。最后实在没法了,她们咬了牙出声道:“吴阁老已经死了!”这话如响雷一般在沈令月头顶炸开。喜儿和寿儿怕她不信,索性全与她说了,“姑娘昏迷被送回来的第二天,吴阁老就被判了斩刑,很快被拉去刑台斩首,已经死了两天了!”沈令月眼里瞬间生满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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