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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栖云阁檐角的铜铃还在滴着夜雨,裴玉鸾坐在妆台前,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层薄纱布。她低头看了看,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块烫伤,药膏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痂,不碰不疼,一按倒还微微发痒。
秦嬷嬷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盯着手看,便道:“昨儿那罐药,王爷派人送来的,说是军营秘方,专治刀伤火伤跌打损伤,连战马烫了蹄子都抹得。”
裴玉鸾没应声,只把纱布解了,拿帕子蘸水擦了擦手背,动作轻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萧景珩那张脸——不是他站在廊下淋雨的样子,也不是他蹲着给她涂药的模样,而是他最后那句“你若还想喘一口气,我就替你扛着天”,说得太重,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甩了甩头,把账本翻开,指尖滑过一行行墨字,心里却在想:这人昨夜翻墙而来,今日总不会再来了吧?
可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秦嬷嬷通报,是李管事亲自登门。那人五十上下,穿件青灰短褐,腰间挂着串钥匙,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飘忽,一看就是有事。
“贵人安。”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靖南王差人传话,请您去前院库房一趟,说是有要务相商。”
裴玉鸾抬眼:“现在?”
“就现在。”李管事点头,“王爷已在候着,还带了文书匣子,说事关北境粮草调度,不便耽搁。”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顺手将昨日夹进账本里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你若明日还哭,我就把尚衣局的柜子全烧了。”她冷笑一声,揉成团扔进炭盆,火苗“呼”地窜起,纸团卷边变黑,转眼化作灰烬。
她披上藕荷色披帛,问:“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李管事答,“守卫都在十步外,连赵统领都没跟。”
裴玉鸾点点头,迈步出门。晨雾未散,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稳,一步没乱,心里却在盘算:萧景珩昨夜才来过,今早又急召,还扯上北境粮草,这事不简单。
到了前院库房外,果然见萧景珩站在廊下,一身鸦青劲装,肩头干了,发梢也梳过,手里拎着个乌木匣子,封着火漆,印着兵部骑缝章。
他见她来,也没多话,只点了点头:“来了。”
“嗯。”她也点头,“什么事非得在这儿说?”
“这儿清静。”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偷听。”
他说完,把乌木匣子放在廊下矮几上,打开,取出一卷黄绸文书,摊开。上面是兵部签押的调令,写着“即日起,拨江州仓米十万石,运往雁门关,由靖南王萧景珩督运”。
裴玉鸾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不是寻常调令?”
“寻常?”他冷笑,“江州仓去年遭了水,存粮不足三万石,哪来的十万石?这调令是假的。”
“谁下的?”
“宫里。”他指了指昭阳殿方向,“昨夜三更,八百里加急送到兵部,今日一早便盖了印,流程齐全,半点破绽没有。”
裴玉鸾盯着那卷文书,手指轻轻抚过骑缝章的边缘。她认得这个章——是皇帝亲批军务时用的“御前机密”印,平日锁在御书房铁柜里,只有赵翊本人能取。
“有人仿印?”她问。
“不像。”萧景珩摇头,“印是真的。问题是,赵翊不可能下这种令。江州无粮,他比谁都清楚。这调令一出,雁门关守军等不到粮,边境必乱;朝廷追查下来,责任全在我身上——我若抗令,便是违旨;我若执行,等于自掘坟墓。”
裴玉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来找我?”
“我不找你找谁?”他看着她,“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这话出口,两人之间忽然静了。
裴玉鸾没动,也没抬头,只把文书翻了个面,继续看。可她耳根有点热,自己都察觉到了。
她清了清嗓子:“你怀疑是谁?”
“姜家。”他咬牙,“李首辅主政,姜淑妃掌内廷,他们想借我之手搅乱边防,再以‘贻误军机’罪名削我兵权。这一招,狠,毒,还干净。”
裴玉鸾点头:“可他们怎么拿到御印的?”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昨夜值守御书房的太监,今早已被调去扫皇陵。还有,吴内侍昨夜本该送桂花糖到你这儿,结果半路被人拦下,说陛下临时改了规矩,禁食甜物。”
裴玉鸾眼神一闪:“吴内侍是你的人?”
“不是。”他坦然,“但我信他。他这些年,只忠一人。”
她没再问,只把文书重新卷好,放回匣中,扣上盖子。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帮我查。”他直视她,“查这调令是怎么出来的,查谁动了御印,查背后到底是谁在推这一局。你有眼线,有脑子,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你比我熟。”
她挑眉:“我帮你查?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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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活命。”他声音沉下去,“也图你我在宫里还能再见一面。裴玉鸾,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躲不开。调令一旦发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你是我的前妻,又是贵人,我若倒台,你必受牵连。你若不清白,他们就有理由废你、贬你、甚至赐死你。”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真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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