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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多有忌讳,若是有些不想去的应酬,也大都是找一些不痛不痒的托辞作为借口,不会直接咒到父母高堂和自己身上去。庄引鹤倒是也想讲究,可是他父母早亡,自己身边也多得是眼线,没办法了,躲懒的借口就只能往自己身上推。许是他前几日指天画地的装病装的太像,一语成谶的真把自己给咒倒在了病床上。
可怜的哑巴夜深露重的被喊了过来,他白天被温慈墨拎着脖领子一通好骂,晚上又被庄引鹤折腾的睡也睡不着,晕头转向的想起来了书里说的“侯门一入深似海”,哑巴的浆糊脑袋顿时深以为然,这深宅大院,可不就是他的苦海。
哑巴给庄引鹤号了脉,却没给开药。燕文公这么多年下来,体内积攒的余毒不少,脏器本就较常人更为虚弱。这次之所以烧起来,就是因为他的破烂身子负荷不了这么多的琼浆玉液,五脏六腑点灯熬油得跟满肚子黄汤大战了一晚上,最终还是不堪重负的缴械投降了。
这时候再喂一碗药逼下去,难说是治病还是催命。
所以哑巴只是拿了针,在庄引鹤的少商穴和商阳穴上扎了两下放血,然后秉持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原则,扭头就回去睡觉了。
温慈墨对医术的理解说难听点连皮毛都够不上,可哑巴说的他听懂了,一想到他家先生还要熬过不知道多少年这种日子,温慈墨的心口就丝丝拉拉的疼。觉自然是睡不下去了,于是他要了一盆温水进来,把帕子沾湿了,慢慢的擦着庄引鹤瘦弱滚烫的关节。
庄引鹤烧的厉害,仍是无知无觉得昏着。
当温慈墨擦到腘窝地时候,不可避免的又看见了庄引鹤脚踝上的伤疤。丑陋肿胀的伤疤咬在庄引鹤细瘦的脚踝上,看起来分外可怖。纵使知道已经是经年顽疾,温慈墨看着那灰白色的瘢痕,还是忍不住轻轻吹了吹。
温慈墨此时突然有了一个极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自己能把先生带走就好了。
随便去哪,至少不用这么日日服毒了,想来他的身体便也能好不少。至于那两条病腿,治不好就算了,也用不着轮椅,自己去哪都抱着先生就行了。先生若是饿了,他就伺候先生吃饭。若是渴了,他就喂先生喝水。若是烦了……若是烦了呢?
温慈墨黑如点漆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住庄引鹤的脚踝,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两条狰狞的伤疤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摇曳着,蠕动着,也死死地盯着温慈墨,势要等到一个答案。
庄引鹤对于温慈墨来说到底是什么呢?温慈墨也不知道。
他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燕文公,也就是一面之缘罢了,可就是那一面,让自小长在掖庭的温慈墨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善意。这善意跟二十六给他的不同,没有血缘的捆绑。跟掖庭里那些宫人们施舍给他的也不一样,燕文公的善意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温慈墨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于是就连皮带骨的把人刻画在了心里,每次熬不过去的时候,他就闭起眼睛看一看被他藏起来的燕文公。一来二去的,就这么看了四年。说长确实不长,但是你说他短吧,却将近占了温慈墨短暂一生中的三分之一。
就这么日久天长的望着,温慈墨居然就理所当然的觉得,庄引鹤是他的东西,自己每次回头望的时候,庄引鹤就应该一直呆在那里。
温慈墨眯了眯眼,想清楚了,若是有一天庄引鹤烦了,他也不打算放走他的先生。
庄引鹤这会体温下去一些了,他灌了太多黄汤,这会才觉出渴来。于是半睡半醒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想撑着坐起来,却被温慈墨接住,然后温柔却又强势的攥到了自己手心里:“怎么了先生?”
“水……”
因为高烧,粗粝沙哑的声音里掺杂了不少柔软含混的尾音,像是在撒娇。
温慈墨倒了一杯水过来,庄引鹤伸手想去接,却仍旧被避开了。
温慈墨端着杯子坐在床边,把庄引鹤扶起来后,拢在了他略显单薄的怀里。温慈墨的右手压着乌发环过庄引鹤细瘦的腰肢,然后不动声色的扣住了燕文公放在身前被子上的手腕。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用蛇尾心满意足的环住了自己的猎物。
虽然庄引鹤的世界此时还在天旋地转,但仍旧还是本能的挣扎了一下。他烧得浑身脱力,自然没挣开,便索性把头靠在身后之人的肩上,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了。汗湿的碎发严丝合缝的团在温慈墨的颈窝里,仿佛它们生来就应该呆在这,有点凉。
相似的触感让温慈墨突然想起来,掖庭的那些管事也给他起了诨名。他们叫他,焦尾。
这是一种剧毒的蛇,但偏偏跟无毒的翠青蛇长得非常相似,唯有尾巴不同,这种毒蛇的尾巴尖是焦黄色的。民间有传言,说这种蛇靠近猎物时,总是会把焦黄的尾巴尖藏起来,伪装成无毒的翠青蛇,等猎物发现不对时,已经逃不掉了。
掖庭里的回忆就像是一根刺在温慈墨脑子里地钢针,猛地把他戳清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心地把喝完水又昏睡过去的庄引鹤放平,掖好被子后,温慈墨又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庄引鹤的颈窝,体温倒是没那么高了,可是跳动的脉搏和温热的肌肤,好悬又把温慈墨拽到刚刚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去。
温慈墨轻咬了一下舌尖,站起身,在床边盯着燕文公愣了一会,随后给了自己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脸上的刺痛让他迅速回神,温慈墨阴沉的脸色配着他犹带伤痕的面颊,在深沉的夜色中有点可怖。
温慈墨没心思睡觉了,他把床帐放下后,独自坐在外间的桌前,仍旧是不错眼地盯着庄引鹤床前的屏风,左手拇指则轻轻摩挲着刚刚庄引鹤喝过水的杯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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