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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谌不是喻维。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有可能,令怀渊或卡斯宾·休斯携带了风流岛的情报。有可能,尤尼基要带回的是卡斯宾·休斯,不是令怀渊。有可能,带走令怀渊只是喻谌往返风流岛旅程的幌子,旅程对于照林的真实目的或许藏在那趟空航班的喻谌所不在的其他位置,喻谌自己当然不清楚。有可能,喻谌做什么不是重点,喻谌涉足了风流岛、并且箭在弦上地参与了一件反对它的事,才是撬动照林领导层一些决策的关键。然而,喻谌还是感觉无所适从。远在收到路西法部将有暴动的消息前,喻谌就知道,在风流岛正面临的内忧外患中,路西法部是“内忧”的主力。反抗诞生在压迫很严重、但又没有那样严重的地方。指望纯靠奴隶主——此指在风流岛协商合作的列强——来解放奴隶,从来很不现实。尤尼基将路西法部的情况描述为藉由风流岛诞生的新人类终于长大、终于失控。尤尼基是这种新人类里的一个特例——她通常的身份更多是奴隶主而非奴隶。新人类还没有强大到能取代旧人类。他们与旧人类相比没有很多异常。他们争取自由的方式,是与旧人类中反对风流岛的那部分联合。既然他们几乎无可能被彻底消灭,那接纳与吸收他们,才是最有利于旧人类——喻谌也是其中之一——发展的办法。尤尼基说,她知道为什么风流岛要搞那么多的性虐待——作为对其实际核心产业的掩饰,这太过分也太拙劣;作为额外的创收途径,性产业利润并不及那些科技产业,还会很轻易地使风流岛背负反人类的罪名。尤尼基说,这个原因很不可思议也很无聊,但她不能告诉喻谌。不过,言而总之,虽然对喻谌而言,伊南纳部极富冲击力,但实际上,性产业没有重要到能被时刻放上谈判桌。尤尼基带走令怀渊是为了震慑迪尔伯恩——这是已知的。如果令怀渊合作,令怀渊可能可以作为针对很多风流岛性犯罪者的证据,毕竟他认识太多人、也从内部了解那犯罪如何运作——这是喻谌提出的,尤尼基没有否认。喻谌研究过那份风流岛的合并财务报表。她发现,尽管一些列强——譬如喻谌后来读书的幽洛雪、从前读书的科培——在风流岛做事,但在风流岛的奴隶里,来自这些国的、被这些国主动或者默许送过来的人并不是主流。另一些国站在推翻风流岛的立场,它们解救在风流岛做奴隶的、自己国的国民,并不是有悖自己的国家利益。可是喻谌尚未等到一些“虽远必诛!某跨国人口贩卖集团已被我国打击”的报道。或许照林,就像喻谌与喻青平,没有那样清白。照林会报道它的军警捣毁了若干人口贩卖团伙,却不会报道那些人口贩卖团伙的犯罪头子曾经是照林媒体内瞩目的为别国服务的大企业家、曾经是照林社交软件内成为众人焦点的网红。喻谌有美好的祈愿。但她没有这祈愿一定会成真的信心。尽管她唯二与之坦诚交流过的风流岛奴隶是卡斯宾·休斯与令怀渊,但她在风流岛见了太多也听了太多,她足以从那份报表、她的见闻与尤尼基·法曼的态度中推测出奴隶们至少经历了什么。喻谌所接触到的,对风流岛的推翻,是利益而不是正义,是统治者的内斗而不是被压迫者的革命。好像并没有谁有人道主义以外的、要在乎风流岛的性奴隶并且拯救他们的理由。而,尽管喻谌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她却冷漠地相信人道主义是不可凭依的。喻谌的角色也很被动。命运将一条路径抛给了她,她没有为了推翻风流岛而战胜什么困难,她也仿佛并无什么其他选项。她自己也不知道,做这件事,有多少是出于喜欢尤尼基·法曼,有多少是为了背叛与逃离自己的家庭。虽然喻谌未必不是一个真的奴隶主,但她坚定地信仰自己应该推翻奴隶主。虽然喻谌已经会批判与辨证地看待推翻风流岛这件事,但她依然因为对斗争的憧憬而对一些类似革命的事有盲目的、不切实际的美化。她不会背叛她所接受的教育。神恩地的复国主义者或许意识到了法西斯埃夫诺与自己的关联与相似,但绝对会在提及法西斯埃夫诺时义正辞严、答案标准、背历史书地说法西斯埃夫诺种族灭绝丘拉人。喻谌说:“如果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莫德林学生会成为令怀渊,那,因为反人类罪已被写入二十世纪的历史与法典、因为二十一世纪的莫德林历史系教育必然包含这些历史与法典,那,此人的教育背景必然使他熟知自己的反人类罪。他不可能不明确自己的邪恶。”喻谌的同学朋友里不存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也许喻谌接触过这种人,但她下意识地将他们剔除自己的社交圈。很久以前有人对喻谌说,喻谌是精英,喻谌在现实中一般能认识到的人也是精英。喻谌对此没有切实的感受。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不明白。但这句话残忍地应验着。莫德林的学生所接受的训练,与一般年轻人所接受的训练不同。他们被训练分析、理解与创造。他们不独被训练接受、重复与服从。他们或许会做出一些不对的事,不过,在喻维的认知里,除非他们像基兰·马克斯威尔或者其他某些喻谌认识的人一样疑似有人格障碍,否则他们在做这些不对的事的同时,是知道这事的不对的——要么就是意识到了这事的特点,却不觉得这事因此有所不对。有时喻维会骄傲地、有所美化地想,对这些人,没有什么是他们被迫做的;他们做所有事,都是一种积极的选择。对为什么某角色不会推翻某组织这个问题,喻维虽然有一些解答,却还是很疑惑。牛津有基兰·马克斯威尔。牛津也有千千万万的其他人。正像这个世界中的坏人并不是大多数,牛津的坏人也不是大多数。牛津,据喻维所了解,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反思基兰·马克斯威尔的活动。此人,作为一个不足道矣的污点,被回避——毕竟此人毕业后不留校,做的事概与学校无关。然而,在喻维的生活里,她周围的人的确大多不是坏人、不会做出在他们熟稔的世界法则中犯重罪的勾当。或许很多人不推翻风流岛是因为从众、是因为风流岛是一个被接纳的常态。可是风流岛为什么会是一个被接纳的常态?恐怖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它一般不是列强所会诉诸的。大国已经有既成的、经检验的、稳定的发展路径。它们不需要对民众施以酷刑以威慑——一般人不需要经历酷刑即可以被威慑。它们不需要使其他国家没有那样重要的精英——学生——被绑架、失踪——历史往往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就可以推动的。很久以后喻谌知道自己有一个熟人去了闵各。这个人被同行者诱骗,被带往地下拳场打几乎是生死较量的黑拳。结局是,这个人打架技术太好。他连胜所有人,把奖金送给了亚军,带着一身血去接受拳赛主办方出资的治疗。更往后的结局是,这个人回了学校,又在另一个假期去闵各考察民俗。喻谌问尤尼基:“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个人绑了,当奴隶或者卖器官?”就像某地区在维基百科中宣称的一样。打开形如“东南亚跨国人口贩卖”的条目,其中尽是明显出自某地区编辑者的用于警告人的恐怖故事。受害者会被殴打。受害者会被性侵犯。受害者会被卖器官。打开一些华语的、既往的、关于很久以前一些事的条目,会发现被讲述的恐怖故事与这些新的恐怖故事相同。某党如是迫害小众宗教信众。这令这些故事变得可疑。这也令这些故事变得可信——人们对恐怖的感知,隔了几年或者十几年,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尤尼基回答:“因为,让一个人消失,没有那么容易。需要花大力气让这个人听话。需要花大力气让这个人的政府不追究。如果有更稳妥的赚钱途径,为什么要诉诸更危险的赚钱途径?闵各的恐怖分子的确绑了很多人。但不上当、及时识破,也不会被绑。不是也有逃回来的?”喻谌想,尤尼基又在“何不食肉糜”了。喻谌在与尤尼基相处的最初很缺乏警惕。她需要感谢尤尼基在诱拐她的同时没有对她存恶意。如果喻谌没有一个显贵的父亲、如果尤尼基更坏一点,喻谌可能就会成为她听说过的身边的、被洗脑然后失踪、需要被解救的人。又或者她会成为一个再无音讯的人。尤尼基说:“所以风流岛走向灭亡是必然的。如果没有那个离谱的原因,风流岛不会有恐怖主义与性产业。如果风流岛只剩下了恐怖主义与性产业,风流岛就会很快被端。”某作者说:“不要代入现实。”这不是她的故事发生在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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