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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布斯坦脊背发冷,他的指尖不断摩擦着杖柄的花纹,他知道此刻他面前有一道无声的边界免于他同其他黑巫师一起被傲罗们围剿,他可以置之度外,因为有人允许——羊群终归会作为牲祭,而牧羊犬不会,在惊惧交加之间,他感到与有荣焉的虚荣。他想他终于不自觉地发现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存在过两次被高速疾驰的战车碾压而过的经历,前者让他感到恐惧,如今他认为美丽。
他看向芬利,说,“我会替你向波利尼亚克小姐问好。”
又不知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已近天明,魔咒的光芒渐次稀疏,黑巫师们毕竟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被训练有素的傲罗们分割包围,一个接一个倒下,偶有试图幻影移形逃离的也会被反咒弹回摔进货箱的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的潮气,同海风的咸涩混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酸。
当最后一名站着的黑巫师的魔杖脱手飞出、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码头终于重归寂静,只留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和伤者喉间溢出的呻吟。傲罗们谨慎地在尸骸间穿行,确认是否存在装死的漏网之鱼,或是低声施咒,将俘虏们一一束缚、清点,像在处理一批等待装船的货物。
芬利依旧站在玛法利亚身前,脚边的人早已不再挣扎,他低头看去,对方的脸埋在碎石与泥污之间看不清表情,背部尚能微微起伏。活着,这很好,芬利想,死了他可不好交差。“带走吧。这位‘前任司长’有很多话想要跟魔法部交代。”
两名傲罗依言上前将玛法利亚从地上拖起来。他双腿发软,如同浸透的绳索无法支撑身体,脚尖磨蹭在粗糙的石子路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深色的拖痕。
第126章永生之瓶5永生之瓶的第一杯佳酿
现在,魔法部终于通过加班加点地审讯得到了罗克夫特的确切位置,风尘仆仆的傲罗们重新鼓舞好士气步步逼近、不断压缩海滨别墅的包围圈。
而屋顶上的罗克夫特正在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尖叫,无边无涯的浓雾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飓风咒中被撕裂出一个足够大的缺口。银白色的冷辉颤抖着渗透而下,令那扇窗子浸泡在不算真实的幽冷之中。
罗克夫特跌跌撞撞地从屋顶爬下来,癫狂又敬畏地喃喃着,“成了……成了……满月之血,马上就能……”他手忙脚乱地从莎乐美手中接过水滴形状的挂坠瓶,将它安置在光斑的正中,在极为罕见的一刹那,它竟真正拥有了生命——轻轻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如同婴孩梦呓般的嗡鸣。
“您看!”他转过头,用近乎献宝的语气朝莎乐美喊道,“它活过来了,它在呼吸。”
莎乐美敷衍般地笑了一声。
罗克夫特浑然不觉地望向在场的另一人,声音里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与哀求,“现在轮到您了。请您站到这里来,月光需要直接触碰您的皮肤。只需要一小会儿,然后由您念出献祭的誓言,我可以保证这个过程很快,没有痛苦。”
安妮斯朵拉站起身。她没有立刻走向那片月光,反而回头去看莎乐美。那一眼很长很长,直到莎乐美错开视线去注视她染色的杏仁形的甲面,她才前往罗克夫特身旁。银辉落上她的眼睑、她的唇、她苍白的颈侧,让她的身形看上去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又或者只是光线造成的视觉错误。
罗克夫特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神态的庄严,“请跟我念——我以我的自由意志——”
安妮斯朵拉嘴唇翕动,无法立即发出声音。
“您可以开口了,请念出来吧。”罗克夫特急得几乎要跺脚。
莎乐美提醒自己审慎地去衡量眼前的一切。去年五月,当永生之瓶第一次在她颈间亮起时,她发现它会在容纳寿命之前吞食在场者的情绪,就像羊皮纸上所写的,那些真正无法破坏、无法预知、无法遮蔽的力量……然后她发现自己开始莫名其妙地走神去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安妮斯朵拉的誓言穿透她薄薄的恍惚,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
“悉数归于瓶中,以此为誓,永不反悔。”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瓶子睡醒了,它悬挂在莎乐美面前的半空,原本微弱的闪光不断放大、扭曲成漩涡,将房间、墙壁、窗外的海与天全部卷入其中,最终迸发出足以填满整个宇宙的蓝。莎乐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透过那层冷光,她看见安妮斯朵拉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她的视线如一幅被浸润的水彩从边缘开始融化,而后是温热的血,她下意识抬手去捂自己的额角,没有伤口,没有疼痛,皮肤光滑如初,但粘稠的红色正汩汩涌动,铁锈般的甜腥沾湿她的金发、淌过眉骨又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她看见同样的颜色从安妮斯朵拉的胸口涌出,一缕一缕、不绝延绵的生长,像藤蔓像根系,最终化作布幔般在地板上展开,又像郁郁葱葱开得毫无间隙的花朵汇聚到她的鞋跟之下,爬上脚踝,弄脏裙摆,温顺地朝向那只小小的挂坠瓶,与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缠绕住它、亲吻它透明的瓶壁,然后被它吸入。
用不了多久,这场蓝色的风暴便自行暗淡下去,安妮丝朵拉轻飘飘地躺着,并不比一件被遗忘在椅背上的薄纱披肩沉重多少,她没什么悔恨地闭上眼睛,颈子上淡青色的血管正缓缓停止搏动。地板是干净的,没有任何颜色或痕迹。莎乐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纯白无瑕,比白瓷更洁净。
他们的实验很顺利。罗克夫特的大笑在房间里回荡,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释然与不敢置信的声音,尖锐,刺耳,终于触摸到神迹的信徒发出癫狂的呓语。莎乐美趁着这个间隙将另一枚藏在她袖口中的挂坠瓶与永生之瓶调换,它们同样晶莹剔透,滑入掌心时冷冰冰沉甸甸,里面盛有山泉般的液体。她将它双手捧至罗克夫特面前,“博士,我们说好的,会由您来品尝永生之瓶的第一杯佳酿。”
罗克夫特接过去,细细地打量后,他用古怪又困惑的神色盯着莎乐美,“您真的确定吗?波利尼亚克小姐。”
她立刻绽放出完美无瑕的笑容,“这又什么关系呢?就像您所盼望的,它是真正世所罕见、巧夺天工的造物,您不想尝试吗?”
很久后,罗克夫特再次低下头将目光落回掌心的瓶子,是的,它当然同样世所罕见,诱惑他去剖开它的面纱——液体滑入喉管的瞬间,罗克夫特的身体僵直了。容器从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轻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食道里疯狂生长、膨胀、撕裂。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眼球表面迅速爬上蛛网般的血丝。“你……你……”他奋力挤出破碎的气音。
莎乐美没什么表情地观察着这一切,观察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如何挣扎着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罗克夫特浑身上下的肌肉也开始痉挛了,他想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那瓶液体正从内部消化他的肺腑。它源自黑魔王施加在复活石戒指上的诅咒、经由当世最伟大的魔药师之手以汤剂的形式复原,又由最卓越的野心家装点出纯洁无害的样貌。
窗外的浓雾彻底散去,愈加临近的纷杂的脚步声踏碎羊肠小路的寂静,夹杂着模糊的命令和魔杖尖端积蓄光芒的嗡鸣。莎乐美慢悠悠地松掉自己的发髻,又从壁炉中掏出一捧灰抹在自己的裙子上。在大门被撞开的前一秒,她蜷缩进墙角,晶莹的泪珠掐恰逢其时地砸下去。
“罗克福特博士杀死了黑魔王的女儿,但他遭受了诅咒,恐怕……”她这样对傲罗们宣布,然后陷入昏迷。
第127章永生之瓶6然后她真的离开了,走廊重归寂静
一周后的某一天,莎乐美终于养足精神,挽着母亲的手臂、在贝内特·特内与自己父亲的陪同下迈入金斯莱的办公室。场面性的寒暄过后,芙罗拉秉承着公事公办的庄重语气开口,“我部撰写的调查报告下午即可送达。炼金术士罗克夫特为进行非法实验,在黑巫师同伙的帮助下偷渡进入英国并挟持了波利尼亚克小姐。我想,贵部在整理案卷时,也会如实记录这一事实。”
金斯莱向后靠进椅背,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将目光缓缓落在莎乐美的身上,她看起来的确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柔和又安静。但金斯莱不会被这副模样欺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个无辜女孩是谁的替罪羊,温德米尔女士。”
“很遗憾,我无从得知。”
“我理解你作为母亲的护犊之情……”
芙罗拉芙罗拉的笑容纹丝未动,她轻声打断金斯莱的话,“沙克尔部长,我们不是来争论对错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英国魔法部是否认可,我的女儿在这场事件中是无辜的受害者?”
空气凝滞了几秒。
“我有必要说明此前波利尼亚克小姐在我国境内的一系列行动已经超出了正常外交范畴。”
为了避免气氛变得僵持,埃蒂安·波利尼亚克亲自将一个雕花檀木盒子递到金斯莱的办公桌上,打开是一尊精巧的梅森瓷偶,衣袂翩跹的神女手持着天平。他用无伤大雅的轻快口吻来为这一切下定论,“年轻人做事偶尔激进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相信贵部与我方的合作总归还算愉快。”随即,他又回身看向自己的女儿,用哄孩子般的无可奈何的语气说,“莎乐美,给沙克尔叔叔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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