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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隔着门缝问:“姑娘,请问里间还有没有地方,容在下进门避雨?”
他声音不大,但内力浑厚,压着滂沱大雨丶滚滚惊雷,连角落中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如同一簇暖洋洋的晴光,闻之心安,令人忍不住放他进来。
柳中谷一个眼色,温媛便退下身,回到原地坐着,身後早有人听出是乔柯,争先恐後为他开门。江湖上最不信鬼神报应的人非乔凤仪莫属,拉拢了他,厉鬼勾魂或索裴慎索命就好像没有那麽可怕了。谁知,乔柯开门见山道:“文涘说过,这庙不详。诸位聚在这里,难道没有遇到什麽怪事?中谷兄,你怎麽也在这里?月前一别,想不到这麽快会再见,地上这位是……?”
他放下油纸伞,甩了甩沾湿的衣袖,左手却纹丝不动。臂弯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睡得正香,双手紧紧攥在胸前,里面是一枚成人巴掌大小的玉麒麟符,他身上干干爽爽,鞋底也很干净,眼下不知梦到了什麽,恬然带笑,容貌与乔柯十分相似。乔柯听过来龙去脉,一直没有把孩子放下:“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立刻为宁老城主收敛仪容,继续朝凤还城赶路。”
镖师道:“我们也不想留在这里,可外面这麽难走,往西的路还被石头堵了,不得已才……”
乔柯道:“我刚刚从西边过来,你们所说的落石,恐怕已经被冲散,掉到山崖下去了。”
镖师道:“要是以前,裴慎不杀生死簿以外的人,兄弟们胆子还大一点。可他前天杀了一个我们的弟兄,谁知道会不会埋伏在路上,再对我们下手?”
“留在这里,难道他就不会动手?”乔柯道:“依我看,第一次杀人是个误会,至于起因,在场诸位恐怕比我更清楚。”
他看向柳中谷:“第一晚,棺材中出现一具陌生尸体,宁老城主则不见踪影,可是,你们说十二个镖师互相查验过身份,并无错漏。荒山野岭,裴慎不可能抓一个人来放进棺材里,除非……棺材里的人本来就不是宁公侯。”
柳中谷道:“这可是宁礼亲自操办的大事,怎麽会有错?就算他不查验自己的父亲入殓,这些镖师前辈们在外行走多年,难道还不懂验货?”
乔柯道:“懂。当然懂。从镖局到主顾,乃至宁老城主自己,对这件事都心知肚明——他根本就没死。”
那棺中人以身为饵,一行人穿戴着防裴胄,大张旗鼓,慢慢吞吞从照雪城出发,就是为了引裴慎上鈎,他们也的确成功了,可惜,如今的裴慎并非悬鱼,而是条一旦咬鈎,就会连渔人一起拖入深渊的巨蟒。
“防裴胄的另一个作用,是让真正的宁老城主混入扶棺队伍中,随时对现身的裴慎出手。所以,第一晚裴慎动手反而暴露了自己,宁老城主和十二名镖师决定轮流值夜,一旦裴慎出现,立刻围剿。诸位经验老道,以多打少,确实可以生擒裴慎,只不过宁老城主又失算了——第三轮值夜时,偏偏有人睡着了,偏偏,裴慎就在这个间隙动了手。”
镖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的推测是真,守夜的几个兄弟都睡了过去,可半个时辰不到,要打开棺盖丶把宁老城主一个大活人放进去丶一剑穿喉,什麽人能不发出声音?在场多的是一顶一的高手,如果没有一个人能察觉,裴慎岂不是比鬼还厉害?”
乔柯哼笑道:“既然都是高手,怎麽连几个时辰都熬不住?”
他意指迷药,镖师却以为乔凤仪在嘲笑自己,正待愤愤不平,乔柯却起身走到门外,招呼他一同出去。
说来也怪,乔柯和那孩子福泽深厚,来到破庙没多久,窗外便开始放晴,也不知乔柯用了什麽技俩,镖师回来之後,竟千恩万谢地叫起所有同伴,将宁公侯的尸体重新装殓,向西去了。柳中谷这才开口道:“你对他们说了什麽?”
乔柯道:“早日交差,西去见到匡书昫,把一切交给他。”
柳中谷道:“就这样?这群废物,刚刚还怕被追杀,现在倒是不怕。”
乔柯道:“继续留在这里,才会真的全军覆没。中谷兄大好前程,何必如此?”
扶棺人离开之後,柳中谷的神情却更加紧绷:“乔兄既然已经把人支开,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乔柯道:“功力深厚的人被捅穿喉咙,并不会立刻死去,宁公侯三次‘诈尸’,无非是想指出真正的凶手。毕竟那十一个镖师联手,就算讨不到好处,至少也能记住凶手的特征,到了凤还城,大肆宣扬出去,以後再要围剿裴慎,简直易如反掌。”
裴慎虽然得过龙虎台魁冠,名噪一时,但那只是昙花一现,很快随着舜华派的覆灭黯淡下去,并在漫长岁月中蹉跎枯萎,如今,有人说他容貌姣好,堪与三凤仪相比,也有人说他为报仇自毁容貌,面目狰狞。无论哪种说辞丶哪套悬赏,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模样,他像个传奇故事中神通广大的恶人,无所不在,又无影无踪。
乔柯道:“宁公侯毕竟是三城三派宗主,就算受到致命伤,坚持一刻钟不成问题,想必凶手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连哄带骗,让人将利器刺入他的背部大穴,将内力全部封死。第三次‘诈尸’,根本是宁公侯明白自己回天乏术,拼尽最後一丝力气,为大家指认凶手。”
他站在宁公侯倒下的地方,面朝柳中谷,缓缓擡起一根手指。
“哈!你要是跟我一样是四阳鼎柱,就知道世上真有这麽邪门的事情。不怪小弟卖弄,死者为阴,最忌讳对足而卧,可这庙里地方就这麽小,跟我这四阳鼎柱一冲,所以起尸……”
“不必惊慌,中谷兄,”乔柯道:“宁公侯指认的人,的确不是你。”
就在柳中谷身後,温媛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和其他人不同,无论庙里出现命案丶乔柯进屋还是扶棺人离开,他总是默默搂着温媛,背对衆人,唯独宁公侯第二次‘诈尸’後,庙里乱成一团,他用和乔柯一样平淡但十分清晰的声音提醒道:“这是尸僵。”
温媛侧过身体,显露出有些圆涨的肚子,看起来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她双手紧紧将男人拉住,不断哀求道:“李大哥,你不要走……”
裴慎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柔声道:“小媛,谢谢。”
他按住柳中谷紧绷的肩膀,向前一步,在久违的灿烂日光下看向乔柯和徐徐转醒的乔凯风。雨後万物明净,破败的门楹将阴影参差撕裂,印在裴慎脸颊,一条两寸长的疤痕从眼皮开始,一路豁到颧骨之下,仿佛一条陈年泪痕,被裴慎的擡眸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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