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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不似平原村落那样开阔规整的山寨,它背靠山崖,四周是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山峰如锥如塔,将山崖下相对平坦的小坝子切割成小块小块的分区。供人居住的房屋不多,看似毫无规律的散落四处,却无一例外地侧对着落水洞口,此时已经纷纷飘起炊烟来,看上去居住的人并不少。
带路的青年把徐琪引到最靠山崖的那座吊脚楼门前,与其他几处民居不同,这座木楼紧挨着落水洞,有一半的房屋嵌进山崖,因此屋门和洞口几乎平行并排。建筑的整体应是某种杉木,木色长期被雾气浸染,已呈墨黑色,有好几处都布满厚厚的、绒毯般的苔藓,远处看,就仿佛这木楼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少女正倚着门外的栏杆,朝她招手。女孩将马尾扎得高高的,挑出几绺头发与红线混着,编成辫子,也穿着一身锦缎的黑色戏服,但这件显然是被巧手改过,肩线收得极利落,袖口用缠着红绸束带扎紧,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腕,腰间的束带也是大红色,倒是和发尾随风晃动的编绳呼应起来,明艳极了。
“我们刚收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见笑了哦。”少女手扶栏杆,脚尖只一轻抬,整个人云雀一般,轻巧地翻过栏杆,落在徐琪面前,“我叫程偃灵,你喊我偃灵就行。我们马上吃饭了,你跟我一块儿,我们边吃边说。”
“我……”徐琪犹豫了一下,看程偃灵一脸真诚热情的,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嗫嚅了句,“你们的电话有信号,我想借用一下。”
程偃灵神神秘秘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道:“先吃饭。”
徐琪感觉到,这女孩虽然看上去开朗爱笑,事事都好像考虑得极周全,讲话却完全不由分说的。不管是让她进村,还是让她吃饭,都得听她安排,顺她心意才行。但终究是“人在屋檐下”,况且人总算是友好的,徐琪的肚子也叫了起来,便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程偃灵引着徐琪绕过正堂,来到吊脚楼后方一处轩阁。一张宽大的杉木桌上,已经错落摆放好了碗碟。最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酸冽勾人的香气,源自桌子中央一锅咕嘟冒泡的酸汤鱼,另有炸得金黄的糍粑块,几碟清爽的凉拌菜。程偃灵给徐琪让了座,方要坐下,门外又进来一个女孩。
这位的打扮总算看上去“正常”些,一身藏青色的运动服,上衣的拉链敞开,里头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衫,袖子挽起了七分,头发应是刚洗过,披肩长,有些散乱,还挂着几点水珠。进来以后像是没看见徐琪似的,连对视都没有,就只朝程偃灵瞥了一眼,轻皱起眉,道:“怎么穿戏服就吃饭?”
“回来就去师父那了,没来得及换,吃完再说吧,哪那么多讲究。”程偃灵说着,递给她一双筷子,又笑盈盈地跟徐琪介绍,“这是张晞,叫阿晞就行,你别拘谨,她不是内向,就是有点怕生,混熟了很爱说话的。”
一顿饭下来,程偃灵跟徐琪介绍了一下贵州本地的美食,又聊了聊最近的天气,甚至还说起了最近几次舞狮班出演的趣事……总之,除了名字,就真的没过问徐琪的任何事,直到吃饱饭后,几个伙计样的人把碗碟收拾下去,程偃灵重又带着徐琪回到了正堂,引她入座。
那个叫张晞的女孩也跟着,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脸淡漠地随便找了面朝徐琪,却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去,捧起桌上的茶具,喝起了刚泡好的普洱。
“你是遇到山魈了吧?”程偃灵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敛去了笑容,郑重其事地问她。
山魈
“山魈,也叫独角鬼,人面猴身,只有一只脚,而且脚尖向后,脚跟朝前,行动主要依靠跳,但移动速度非常快。山魈作祟,行人会在山里莫名其妙地绕圈子,俗称鬼打墙。以恶作剧为乐,会强迫人不停地烤火,火堆越烧越旺,温度高得难以忍受,直到人被活活烤死。”张晞缓缓放下茶杯,杯子落在木桌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正如她不动声色的娓娓道来。
徐琪被这段描述扯着思绪,又回忆起前一晚的恐怖经历,冷汗霎时间从脊背蔓延上后脑,却又很快镇定下来,道:“你们怎么知道……”
程偃灵却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轻松:“你都有本事撞鬼了,难道我们不能会掐算吗?”
徐琪语塞,又抬眼看程偃灵:“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程偃灵一只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道:“我知道你要电话,是想联系家人,或者报警。但这事吧,这两样都解决不了,我说我们能帮你,自然会帮你解决,过了明晚,让耗子——就是接你的那个,我弟弟,叫程浩——他送你出山,找到车站,你回家就是了。”
徐琪咬了咬下唇:“你说你们会掐算,那我的同伴……”
“死了三个,没救了。”程偃灵没等她说完,便道。
徐琪只是点点头,没吭声。
程偃灵看着徐琪凝重的面色,语气更柔软了些:“我知道你害怕。我们是舞狮班,但不是你见过的那种,过年过节演着热闹的那种舞狮。听说过傩戏吗?”
徐琪点点头,又摇头。她自然是听说过傩戏的,一种古老的祭祀驱鬼之类的习俗,但也只是有一个大体的印象,把它当少数民族地区的特色习俗而已,不慎了解,于是等着听。
程偃灵朝张晞一抬下巴:“呐,掉书袋的事情,你说。”
张晞轻轻颔首,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山涧溪流冲刷圆润的卵石,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平常见过的舞狮,一般是节庆助兴的,图的是喜庆吉祥。而我们这一脉的舞狮,或者说‘狮傩’,能威慑百怪。傩,本意就是人戴着面具,用舞蹈、仪轨来驱邪避疫。特定的形象、声音、动作,能够沟通天地,震慑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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