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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光晕,自己失控的吼叫,门板在军靴下轰然迸裂,木屑飞溅…她缩在楼梯转角,裹着白色羊毛裙,握着手术刀,像一株被暴雨打得发抖的小水仙。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年轻面孔上,金色的头发,燃烧着愤怒的蓝眼睛,拳头带着风声迎面而来。砰——下颌传来的剧痛让舌尖尝到铁锈味,君舍依旧闭着眼,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微妙弧度来。有趣,太有趣了。巴黎盖世太保负责人,醉酒闯入同窗眷属的诊所,最后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一拳撂倒在地板上。如果手边有面镜子,君舍便能照出自己此刻模样,颧骨贴着纱布,嘴角缝着线,棕发黏在额前,像个刚从斗殴现场拖出来的流浪汉。精彩的剧本,真该一字不差地登在《柏林画报》头版,帝国精英深夜斗殴实录,再配张他现在的特写。那帮老东西能笑上三年,说不定还会开瓶香槟,庆祝他们这位“永远优雅得体”的同僚终于闹了天大的笑话。按照常理,他现在就该撑起身,用鲁格抵住那小子的眉心,再慢条斯理转向她,欣赏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等着听她如何结结巴巴为这个野男人求情。可是,他没有。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搅。当他像具尸体般躺在这里时,是她拿着缝合针靠近,为他止血,也许也许还曾犹豫过要不要趁机多扎几针,也许她还用那种看垂死鸽子的眼神,短暂地怜悯过他。“上校,您感觉怎么样?”声音很轻,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软糯里藏着几分颤。她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光线刺入瞳孔,后脑的疼痛加剧了一瞬,模糊的色块渐渐凝聚成一张脸。她的脸近在咫尺,近得能数清睫毛投下的阴影,看清那双黑眼睛里漫着的血丝。这小兔,熬夜了?视线漫不经心地游移,长木椅,药柜,廉价白炽灯在摇晃,最后落在她身旁那个金发年轻人身上,帝国最耀眼的空军王牌,他见过。娃娃脸,此刻这头幼狼正龇着牙,蓝眼睛有着纯粹的敌意。小兔的追求者?又一个骑士?君舍在心底嗤笑。啧,正直的容克骑士在前线泥泞里扮演圣乔治,而他娇弱的东方公主困在即将陷落的城堡里,夹在醉酒的恶龙与莽撞的幼狼之间。多么完美的中世纪寓言,要是写成剧本,柏林的剧院老板会抢破头。“您喝醉了,在门口摔倒。”年轻人的声音凛得像冰,“我和文医生把您抬进来处理了伤口。”呵,摔倒。君舍指尖抚过嘴角缝合线,针脚细密整齐,是她的手艺,又瞥见年轻人藏在身后的手,指关节破了皮,那是揍他留下的勋章。对,被打了,被这个金发小狼崽。思维继续在酒精的泥沼里艰难运转着。装失忆,“我怎么会在这里?”,太俗套,像廉价剧院里三流演员的台词。直接道歉?“对不起,我喝多了。”更糟,道歉意味着承认错误,而奥托·君舍从不承认错误。窗外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早上好。”许久,他终于开口,“或者该说……晚上好?”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依旧深沉,真好,黑暗最适合他这种角色。男人故意虚弱地撑了撑身体,一种带着表演性质的试探,他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果然。“别动。”她轻声说,尾音像受惊的鸟羽般微微发飘,“您不小心撞到头了。啧,睫毛在发颤,这小兔说起谎来总蹩脚得可爱。男人不置可否,他饶有兴味看着女孩,那双总是低垂的杏眼此刻竟一眨不眨直视着他,褪去了往日的温顺,倒闪烁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恳求。她在给他铺台阶,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的台阶,多么…体贴的谎言。“撞到头。”君舍缓缓咂摸着这个词,“对,撞到头。”修长的手指抚过缝合处,“缝得真漂亮。几针?”“四针,伤口很浅。”她条件反射般答,想了想又小心补充。“缝得密,线用最细的,不会…留疤的。”“留疤也无所谓。”君舍玩味地笑了,笑容扯动伤口,疼得他眼角抽搐,“男人脸上有道疤,看起来更可信。尤其是我这种…职业。”女孩的心脏在狂跳,这话听起来太模棱两可,又明晃晃的在阴阳怪气,他信吗,还是在试探什么,而那个笑容底下又藏着什么意思。和醒过来的君舍打交道,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空气里只有窗外巡逻队的皮靴声,敲的人心头发紧。“您要不要喝水…”终于,她还是咬了咬牙,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君舍坐起来,动作放得很慢,让疼痛有足够时间在每一寸肌肉里绽放,他要记住这种感觉。“我看起来一定很精彩。”他眸光含笑,视线直直落在女孩递来的水杯上。可他没接。女孩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尖在发抖,连带着那杯水也漾开一圈圈涟漪。多可爱,像只被枪声惊破了胆,却仍要扑扇着翅膀坚持送信的白鸽。而下一秒,呼吸骤然滞住。她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圈淡红色的指痕——他留下的。男人死死盯着那道淡粉色痕迹,他记得那触感,她皮肤细腻,脉搏急促,像一只被攥住的鸟,而现在,那道红痕刺目得让他喉咙发紧。他想抓住它,想用拇指一遍遍摩挲它,确认它还在。甚至……更荒谬的,他想低头吻上去,用嘴唇丈量自己犯下的罪。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颗流弹击中胸口,震得他指尖发麻。“上校。”金发青年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您喝多了摔倒,我们只是帮忙。”君舍转头看向他,目光像手术刀解剖着这个年轻人,热血未冷,愿意为女人挥拳。多像十八岁的我,如果十八岁的我不是在柏林地牢里学怎么用钳子拔指甲的话。嫉妒吗?奥托。年轻的英雄,美丽的落难者,放倒一条恶龙,多经典的童话桥段,可惜,童话里的恶龙舔舐伤口后,只会咆哮着反扑,从不会真的愧疚。“少校。”君舍挑眉,语气轻快得近乎愉悦,“你的手破了。”金发男人垂头扫了眼自己的指关节:“不小心刮的。”“是吗。”君舍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得像个孩子,“刮到哪里了?门框?还是……我这张不怎么讨喜的脸?”空气瞬时间绷紧了。女孩几乎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小手也蜷起来。君舍眯起眼来。啧,连呼吸都在发颤,还强撑着站在这,可笑,又有点碍眼,胆子小得吓人的小兔,所有的勇气,全用来维护那头金毛小狼崽子了。“上校,”女孩垂眸,抿了抿唇,她还是不太善于说谎。“您真的摔倒了。”这话半真半假。“摔倒了。”君舍接过话头,笑容却变得古怪,“对。我摔倒了。摔得真够别致,正好摔出一拳的痕迹,正好摔到需要缝合的伤口,正好摔到……”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需要留下指痕的程度。”他看见她飞快把手腕缩回袖子。“我道歉。”君舍忽然说。“为摔得太重,为……”他看向年轻人,眸光晦涩难辨“为让我们的帝国空军少校,不得不花力气来‘帮助’我。”每个字都是真话,每个字都在说反话。小狼崽子的脸色霎时变了。啧,年轻人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认真。“长官——”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军靴声由远及近。金发飞行员像护崽的猛兽般横跨一步,牢牢挡在女孩身前,年轻,冲动,和那小兔一样正义感过剩,典型被荣誉和勇气喂养长大的日耳曼孩子。君舍在心底哼了一声,连嘲讽都觉得浪费力气。“长官…您在里面吗?”麦克斯那张圆脸从门框边缘小心翼翼探进来时,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眼前这场景足够让任何一位忠诚的下属魂飞魄散。烂醉的长官闯入克莱恩上校女人的诊所,想必是要图谋不轨,可找到时,门破了,人伤了,坐在诊台上,脸上还挂着彩,而旁边杵着的,正是那个被他亲眼看着冲进来的空军少校。这家伙居然还完好无损地站着。要知道,能让长官脸上挂彩的人,事后几乎都……不存在了。麦克斯的手已然按在枪套上,目光投向长官,他嘴唇动了动,等待着一个明确的指令,哪怕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摔了一跤。”棕发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餐厅里发酸的波尔多,“喝多了,没看清路。”麦克斯这才如蒙大赦,肩膀立时塌下几分,连声应着“是,上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站起身的刹那,眩晕袭来,世界在摇晃,疼痛在颅骨内炸开,君舍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借着下属的支撑勉力站稳,指尖力道却不自觉加重,掐得麦克斯胳膊生疼。不疾不徐的步子,从背后看,他依然是那个连头发丝都透着优雅的恶魔。但在转身离去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地扫过女孩的手腕。她站在光晕里,单薄得像张被雨水浸透的纸,似乎一阵夜风就能卷走,脊背却挺得很直,某一刻他忽然觉得,她像极了莱茵河畔的芦苇,狂风来了,弯下腰,风过了,又慢慢挺直。“ilfauttenterdevivre。(必须努力活下去)”这句诗毫无缘由地闯入脑海,活下去。为了什么。为了帝国?为了爬得更高?还是仅仅因为……惯性?他不知道,但这句话,突然间没来由楔进了意识的缝隙里。梅赛德斯里,君舍闭眼重重靠回座椅上,酒精余威尚在,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上校,”麦克斯从后视镜小心窥探着他的脸色,“需要去医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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