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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舍开始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这扇窗前。运河的晨雾还浓得化不开,男人已经端着咖啡倚在窗边,那是他新一天的开幕仪式。他看着她几点醒来,几点出门,又几点裹着一身消毒水味归来。她走路总微微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鹅卵石。一紧张,就会无意识咬嘴唇,把那点可怜的嫣红咬得发白。只有见到那个傻大个时,才会偶尔露出一点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她作息比巴黎时期更混乱,八点半雷打不动推门而出,却常常要待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才肩背垮着,拖着疲惫的影子回来。“准时又敬业的小兔。”他对着空气举杯,仿佛在致敬某种可笑的精神。敬业到了…近乎自虐的地步。啧,就凭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君舍的眉头皱起,指节在窗框上叩出轻响来。不过,这点无名火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救世主情结泛滥的小兔,他嗤笑。偶尔,她会拐进街角的面包店,买那种撒着糖霜的硬饼干。总是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像捧着什么珍宝,那大概是她在血污与死亡之间,给自己预留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而那条克莱恩留下的杜宾犬君舍的指尖在望远镜上收紧。那个刀疤脸尽责得令人叹为观止,几乎寸步不离,好几次,他的座驾滑过时,隔着布帘,他都能感到那道视线如刺刀般追随着,直到拐过弯道,才堪堪收回。好狗,君舍唇角扯了扯,可惜跟错了主人。他没有贸然接近,鼻梁似乎还记得华沙那一拳的钝痛,更难忘的,是倒地时后脑撞击地毯的闷响。那个死掉的波斯商人品味确实不俗,手工地毯软得能缓冲撞击,却缓冲不了他当时的狼狈。公务闲暇的时候,他会顺便换个地方透口气,权当是熟悉阿姆斯特丹。红十字会侧面的废弃仓库里,积灰的窗沿正对手术楼。他征用这里的理由冠冕堂皇:“监视可疑人员流动”。此刻他正倚在窗边,指尖夹着刚破译的电文。指腹轻轻一弹,纸页发出轻响,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笑意来。“风车”的下线,这几天终于露头了。叁处可疑信号源,每周叁下午准时出现,两个在运河区的古董钟表店阁楼,另一个在大学植物园的配电室里。锁定的人选也浮出水面,一位图书管理员,一个在港口清点香料桶的报关员,还有一个——他的目光在第叁行档案上停留,艾歇巴赫空军少将的老管家。说起这个,还真该好好谢谢小兔,她总是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提供最绝妙的灵感,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前几天纯粹出于无聊,他翻看了占领区军官管家的备案资料。原本是想查查照顾小兔的那位管家太太底细——事实证明,她干净得像漂白过的亚麻布,却意外瞥见另一个名字:格蕾塔·施莱特。附件里夹着1940年的推荐信复印件,落款是某位已故的西里西亚伯爵夫人,措辞华丽得像咏叹调,语法却露了马脚:一个格助词的用法,分明是柏林北部方言区的风格,而非西里西亚腔调。他合上电文。“今天就到这里。”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那个看不见的“风车”宣告今日休战。该去欣赏下一幕了,他的阿姆斯特丹私人剧院特别场,每日准时开演。两点左右,通常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她跟着那个傻大个儿穿过连廊,后者如古希腊石像般立在手术楼门口,守着她进,等着她出。君舍靠在窗边,烟卷在指间静静燃烧,青白烟雾与仓库的霉味缠绵交织。他闭上眼,轻易就能描摹出门另一边的画面。她穿着洗手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大得过分的黑眼睛,握着柳叶刀,穿梭于血肉之间时,是否找到了比祈祷更真实的救赎?救人的滋味如何,小兔?他吐出口烟圈。是不是比抄写那些早已凉透的名字,更能触摸到活着的实感?—————俞琬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像一缕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风掠过皮肤去。好像…总是被谁看着。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后颈偶尔发凉,走在连廊时总错觉身后有脚步声,可每次回过头,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拱门。她以为是太累了,白天面对源源不断的伤员,到了晚上,寂静的房间里是望不到头的担忧,神经绷得太紧,难免会疑神疑鬼。可那感觉并没有消退。有时是在走廊拐角,有时在大宅窗前,甚至只是站在红十字会门口等雨停的时候…那注视不像恶意,也绝非善意。它只是…存在。像房间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幽灵,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停留在角落,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她觉得那视线像博物馆玻璃后的参观者,礼貌地保持距离,却执着地丈量着每个细节。她试过假装看书,用余光把窗外一寸寸扫回去,甚至试过在窗玻璃上涂肥皂水,听人说这样能反光,看见背后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唯有运河对岸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叁楼永远拉着墨绿色的窗帘,像几双阖上的眼睛,是错觉吧,她对着茶杯里的倒影喃喃。连着做了一周手术,又睡不好,压力太大而已。可那种感觉却像苔藓似的蔓延,越试图抹去,越是渗出凉冰冰的湿意。早晨出门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飘向对岸去,那儿有一排老房子,窗户大多都钉着木板,倒也有几扇开着的,她总觉得其中一扇后面,藏着眼睛。可当真定睛看去,后面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更让她不安的是那辆黑色奔驰。它不像其他军牌车那样招摇过市,每隔两叁天,在她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出大门时,总会瞥见那辆车停在街角,白纱窗帘将车窗遮得密密实实的。和巴黎那辆奇怪的轿车一模一样。第一次看见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巴黎的一切,早该留在巴黎了。第二次,她驻足凝视,车子却像有生命般缓缓滑入巷弄,消失得无影无踪。第叁次,她故意放慢脚步,假装在欣赏河面上漂浮的梧桐叶。可那辆车总在她靠近前就离开,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消散在暮霭里。那天夜里她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但所有的建筑都扭曲成了巴黎的轮廓。她拼命跑,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开去。而那辆黑色奔驰就在身后,优雅得像一只散步的猫。她转弯,它也转弯。她躲进小巷,它就停在巷口,引擎低低地哼着,耐心得像在等一只迟早会跑累了的兔子。最后她跑到了运河边。水面黑沉沉的,没有月光,也没有驳船。无路可退。车门开启,锃亮的黑皮鞋率先落地,紧接着是利落的西装裤线,最后是——君舍。他朝她微笑,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小女士,”轻飘飘的嗓音从梦境深处浮起来,裹着薄荷烟的清凉。“玩够了吗?该回家了。”女孩惊醒时,冷汗已然把睡衣浸透了。窗外,阿姆斯特丹寂静极了。只有运河的水声,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像某种不祥的低语。真正的恐惧,在一个寻常的、她几乎说服了自己那只是噩梦后的冬日,猝然照进现实。那天下午,女孩在手术室待得比平时久些。一个十八岁的士兵,弹片卡在肝包膜附近,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维尔纳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她便留下来配合。等从手术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初冬的荷兰,白昼短得像被人偷走了一截似的。约翰站在门边,就这么标枪似的立着,听到声响便倏地转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表。“对不起,”俞琬快步走上前,“那个伤员太危急了……”“该回去了。”约翰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俞琬咽下解释,安静地缩到他身后半步去。她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天黑后的阿姆斯特丹并不安全。不只是盟军的轰炸机,还有那些对占领军恨入骨髓的眼睛,比空袭警报都更难防备些。两人快步穿过院子,朝着主楼稀疏的灯火走,夜风卷起枯叶,打着旋滚过去。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顿住了。那种熟悉的、如同小虫爬过后颈的异样感又上来了,她几乎本能地抬了抬头。视线仓皇地扫过对面那排黑黢黢的仓库,维尔纳随口提过,那里从前是某个布料商的货栈,空置多年,玻璃窗大多被撬走了,只剩下一个个空洞洞的窗框。但其中一扇,二楼的,是完整的。不仅完整,还擦得太干净了,像一块漆黑的,微微反着光的镜子。而就在那块镜子中央,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穿大衣的男人静静立在窗前。指间夹着猩红的光,该是香烟,那红光明灭闪烁,像一只眨动着的眼睛。他在看着她,又或者说,是在绵长地瞧着她和约翰即将离开的方向。距离太远了,天也黑,她辨不出面容来,但那轮廓,那副懒洋洋的站姿,那种仿佛置身丝绒包厢里,居高临下欣赏一场专属舞台剧的悠闲态度——心脏停跳了整整一拍。像他,像巴黎那些“偶遇”的午后,他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小女士,又见面了”;也像他带着伊藤的尸检报告坐在面前,目光像游标卡尺般测量着她每一寸表情,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真的有人在看。那是种被天敌锁定的感觉,像狐狸蛰伏在兔子洞之外。“文医生?”约翰察觉到她的异常,身体本能侧过来,像一扇铁门挡在她和未知之间。女孩僵硬地指过去:“那、那里……”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刚才有个人……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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