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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丽丽会不会走上唐佳的老路,没人能证实这一点,因为姜茂林同志又发现了新的创业项目,带着家小回到了自己老家那座城市。但一年级一班不再属于唐佳和她的跟班们了,至少林爽不会再回到过去了,姜丽丽知道,她成为新猴王,或者带着姜丽丽的跟班过唐佳的日子,都可以。
至少她的人工耳蜗再也不会被藏起来了。
分别用了许多眼泪,许多保证,还留下了电话号码,姜丽丽买了一本同学录,连唐佳也写上了。
她在第二次转学时和林爽断了联系。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姜茂林先生更换了不少行业,都是重复同一套路径:用比别人更快的速度熟悉和进入一个新行业,做到管理的位置,发现新的创业机会或者跳槽邀请,然后奋不顾身投入进去,最后赔个精光。这其中也有几次是无比接近成功的,所以姜丽丽和妈妈弟弟也跟着过了一些好日子,她穿过上千块的裙子,配的是红色小皮鞋,像童话中的鞋子。她父亲也买过小车,也住过顶楼,当然也住过地下室,也有过半夜狼狈搬家,和在火车座位上通宵的经历。
这些事在姜丽丽身上留下很多痕迹,比如她至今喜欢八宝粥和泡面,因为有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很多个颠沛流离的早晨,这就是家里的早餐。当然她现在编故事的技巧也更好了,那些天南地北的经历,那些大商场,游乐园,看过的豪车,无数次坐在旁边听着林晓莉女士和她新交的朋友聊起别人家的八卦,都成为她编故事的养料。颠沛流离的经历尤其让她编起故事来成本极低,她既不用努力吸引听众——没什么比一个中途入学的插班生更能吸引目光了,又不用担心售后,横竖过不了多久,又会换一个学校。
她像个精湛的魔术师,跟随一个马戏团四处游走。在每个小镇上进行一番让人瞠目结舌的表演,然后迅速转移,只留下一段传说。她清楚知道她会是许多人童年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也习惯做这样的角色了。就像个高度职业化的表演者,甚至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开场了,像戏曲里的人物出场,先要陈一段家史。
最开始当然是为了自保,经过唐佳那一次,她对陌生环境始终充满警惕。后来渐渐就成了习惯,像享受惯了的人不肯轻易脱下舒适的衣裳,尽管知道那是试用装。
她甚至根据不同的时期调整了她的人设,小学自然是家境和经历,她是家里爸爸开公司的女儿,妈妈甚至是模特出身——林晓莉女士引以为傲的一次在工厂当过产品册模特的经历,在姜丽丽这里一度被夸大到去国外走秀。到了中学,人人情窦初开,开始关注起班里哪个女孩子暗恋哪个男孩子的时候,她开始有了上一个学校的“好朋友”,会在空间里评论她的说说,头像是初中女孩最喜欢的帅哥模样。她还有许多“以前的朋友”,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从远方寄来礼物,会排队在她的空间里祝贺,会有一个响不停的群聊,女孩子羡慕的东西,他们都有,并且早已经送给过姜丽丽。
说得多了,连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仿佛那幻梦中的生活是真的存在,仿佛她真是那个拥有一切的姜丽丽,而不是跟着父母颠沛流离的平庸小女孩。但转念想想,那个姜丽丽拥有的一切羡慕和地位,她也等于拥有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事情在高中时迎来了一些变化。
姜丽丽上高一的那年,姜茂林终于决定带着全家人回到老家定居起来,当然对外声称是为了姜丽丽上学,其实是因为姜茂林又一次创业失败,家中到了几乎赤贫的阶段,所以只能回老家养好伤再出发。
林晓莉女士其实是很好的贤内助,她总让姜丽丽想起某种温顺而爱囤积食物的草食动物,她和姜茂林就是被掠食者和掠食者的关系。这么多年来,林晓莉总是在姜茂林创业的途中偷偷积攒下来一点钱,很多时候,这点钱多半沦为了姜茂林下次创业的“原因”,就像松鼠囤积的橡子被人一夜掏空一样。当然林晓莉女士并不会灰心,最多也就痛哭一场,找她那些刚刚熟络起来的朋友倾诉一阵,得到许多“该离婚”的建议,然后回到家中,默默开始新一轮的囤积。
但这次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事关姜丽丽读书,林晓莉女士第一次硬气起来,做主在镇上买了个房子,又将姜丽丽送去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当然,这跟姜丽丽自己的成绩也脱不了干系。初中成绩虽然不能全国共通,但她那些奥数拿奖记录可是实打实的。
也大概是这个时刻,姜丽丽决心要拯救自己的妈妈。她的负罪感越压越重,因为林晓莉也渐渐学会了家长的三件套: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都是为了你们姐弟我才不离婚的,你要争气,等你上了好大学妈妈就能放心离婚了。
很多年后,坐在心理医生对面的姜丽丽,才意识到这纠缠她的伪装恶习从何而来。她像是一棵幼树,承载太多期望,这直接改变了她原本的生长方向,让她长出许多不同寻常的枝丫,来应对林晓莉加诸在她身上的诸多期望。事实上,林晓莉可能自己都没有真期望姜丽丽救她,只是习惯性地勒索情绪价值。但姜丽丽当了真。
女孩子总是比较爱妈妈。
看过童话书的都知道,故事的转折总是从男角色出场开始。
姜丽丽是高二遇见那个叫张朗的男生的,那时候文理分科还是高二才分,姜丽丽选择了文科,这在林晓莉女士已经是不可接受了——显然理科才更符合她的规划,可选择的学校也更多。
但姜丽丽在第一次分科后的摸底考试里考出了重点班。当然说法是如今不设重点班了,但高二(九)班,听起来也无论如何不是重点班的样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新班级的气氛,也与姜丽丽高一的班级完全不同。因为学校的特长生都在文科班的缘故,这个班上有接近三分之一的特长生,有美术,音乐,也有体育,特长生的家境较普通生更好点,心思也活络,家里管得也不那么严,相对来说,其中“好学生”的气氛就少一点。早恋都是寻常事,女生化妆卷头发,男生则是偷偷吸烟逃课打游戏。但因为家境好,都是苹果手机,各色品牌如数家珍,生日聚会也会请所有同学一起去唱歌野餐露营。
姜丽丽有些无所适从。
她所编织的形象,在这些直接的物质冲击面前,显得有点不堪一击。但一切还可以勉力支撑,反正高中大家多少有点各行其是,没有出现一个猴王统治全部同学的情况。姜丽丽也活得还挺惬意,也和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关系不错,直到张朗转校到来。
张朗一出现,就带着股在男生里当猴王的气势。他高,学体育,练的是游泳,长得非常帅气,打篮球,成绩差,家境好,在上个学校就是被通报批评的常客,早恋、逃课,还打过架。晚自习的时候男生都在走廊上玩,女生去洗手间要经过长长走廊,他从不在那里,姜丽丽有次撞见他课间操时在铁门边的桂花树下吸烟,看见她,朝她做出一个“嘘”的手势,阳光透过斑驳树影照在他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反而向下,有种漫不经心的危险感。
喜欢他的女生不少,甚至有从别的班问过来的,晚自习的时候,来找班上同学“玩”的别班女生也明显增多。班上那几个舞蹈生,更是把他视为私产。艺术生里最漂亮的永远是舞蹈生,高瘦白,细脚伶仃,脖颈总是很傲慢地挺着,像一小群天鹅。她们常把舞蹈服穿在校服里面,打饭的时候总是对食堂饭菜挑剔个不停,用各色发圈把头发扎一个小髻在脑后,显得头颅又圆又小,脖子修长。
姜丽丽总感觉自己有点分不清她们几个人,只知道最漂亮的那个叫罗薇,是领头的。她常和张朗闹各种脾气,为一只水杯,为张朗不承认她已经够瘦了,为张朗没有让司机等她一起回去。一节节课之间十五分钟的课间,她常常从前排穿过课桌间的过道走到后排的男生区,带着她的随从小天鹅去和张朗说话,说的多半是朋友的话题,用的却总是闹脾气的语气。
姜丽丽有时候看见,也觉得好笑。这是罗薇一个人的独角戏,张朗是那种被女孩子惯坏的男生,或者说惯不惯坏他都这样,他的人生是由一帆风顺和偶尔的家长老师“非要找我麻烦”构成的,由游泳、漫无目的玩乐、电子游戏、以及各种违章行为填满。罗薇那些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可能在他的思想里连一个角都占不到。
她这样明白张朗是有缘故的,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气场,总在各种时候互相对视属于异类的一眼。只不过张朗是异类的原因比她浅薄得多,他像一窝小狗中最大的那只,自然比其他人高一点壮一点,这一点让他没法视他们为同等,但也不足以让他脱离群体生活。他仍然很享受当猴王的感觉。
而姜丽丽也是当过猴王的人。进入高中,女生之间的关系变得黏腻许多,不再那么阶级分明,而是进入了三五成群各自为政的文明时代。而男生的世界却仍然保持着那种小孩子般的残酷,永远有那种小矮星似的男孩子,因为身高或者家境,或者干脆是性格软弱,在男生群体里充当那种跑腿和底层猴子的角色,时刻讨好着,看着真让人心碎。
普通人看不见这层秩序,甚至底层猴子本人都是看不见的,但猴王能清晰看见。不仅看见,还知道底层猴子是不可能通过这种自虐般的忠诚爬上去的,反而应该果断离开。学校毕竟不是丛林,不是离开了这一小群人就不能活。
事情发生在一节体育课上,在这所重点高中,高二的体育课还没沦为彻头彻尾的摆设,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班级甚至不在文科班的前列,所以没有抓紧的必要。
一中有两个操场,大操场是跑道圈着足球场,用来早上跑操,里面那个是八个篮球场,四周是高高的看台,课间操也在这做。因为看台高,篮球场地势低,所以看起来反而像个碗,姜丽丽每次走下去上体育课的时候,都有种走到碗里的感觉。
那天只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带大家活动完之后,不少人都回了教室,男生倒是都在外面,罗薇带着那几个舞蹈生也占了一个篮球场,扶着篮球架在压腿,她们准备了一个元旦晚会的节目,天天排练。
张朗带着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罗薇她们就在隔壁篮球场,间或有球飞出来,她们还回去,还夹杂罗薇的“张朗你怎么回事呀?”之类的声音。其实班上喜欢张朗的女生并不止罗薇这几个,但一中毕竟是禁止早恋的地方,高中女生尤其羞怯,最大胆的也不过是挽着朋友的手在篮球场周围一圈圈地散步罢了。
姜丽丽当时也在看台上看书,香樟树落下斑驳树影,阳光好得很,她坐在最下面一阶,一瓶带着冰的矿泉水滚到她面前来,她抬起头来。
是张朗那群人在玩,那个充当底层猴子的男生叫杨巍然,看名字就知道父母是寄托了许多重视的。不过他生得个子矮小,又戴着厚厚眼镜,多少背离了这名字,也成为男生秩序里的底层,有次课间休息,姜丽丽看见他们两个人把他抬起来,要塞进讲台下面,他脸都涨红了,也不敢竭力挣扎。
这次也一样是杨巍然在受欺负,他替张朗他们赶许多跑腿的杂活,这次去买水也是一样,一个人买八九个人的饮料回来,摔下来一瓶。这一瓶自然是归他的,但里面有男孩子无聊,等他低头去捡了,忽然一脚踹开。
一个人开始玩,自然个个都开始玩,他们像是玩上瘾了,彼此还传起球来,把一瓶矿泉水在地上踢来踢去,不成样子。杨巍然本来买水跑得脸通红,热得嗓子冒烟,正需要喝水,偏偏他每次要捡到的时候,就来个人一脚踢开,把戏弄他当做一件好玩的事。
一只手伸过去,把矿泉水捡了起来。
是姜丽丽,冰水的瓶子上面沾满了沙子,她甚至拿出纸巾来,把水瓶擦了擦,然后才递给了杨巍然。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穿着校服的女生长得端庄秀丽,扎简单马尾,蓝白色校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了,所以格外显得干净清瘦。神色平静得过了分。
高中的男女生已经有体型差了,尤其这群男生都是体育生,都是一米八左右,但她无视了他们,甚至是带着点蔑视的。
杨巍然愣了一下,才接过水,低声说道:“谢谢。”
“不用谢。”姜丽丽说完,带着没看完的书,离开篮球场,回到了教室。众人看着她沿着看台台阶一步步走上去,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种意兴阑珊的感觉。像人在热闹场景里瞬间的抽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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