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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年月,省城医学院附属医院。
沈雯晴在晨光中醒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被一种缓慢的、从身体深处蔓延开的知觉唤醒。那是一种混合着轻微刺痛、酸胀与奇异松弛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被彻底打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合。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淡绿色的墙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在经历了那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重建手术后,依旧顽强地散着生命修复的气息。
“醒了?”耳边传来母亲白玲压低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柔。
沈雯晴微微偏头,看见母亲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像一道褪色的彩虹。她的目光与母亲相接,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嗯。”沈雯晴应了一声,声音出口,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愣。不再是少年时期刻意压低的沙哑,也不再是重生后那段时日不稳定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清亮,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柔和的音色,属于少女的音色。声带似乎也在那次全身麻醉的大手术中,被某种力量悄然抚平了最后一丝棱角。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白玲放下苹果和小刀,探过身来,冰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沈雯晴轻轻摇头。疼,当然是疼的。下腹部那片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区域,像埋藏着一个沉默的火山,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引动灼热的岩浆在经脉中流淌。但这疼痛,与之前那场在雪地里几乎流尽鲜血、脏器破碎的濒死体验相比,与每个月那几天仿佛要将子宫生生剥离的坠痛相比,甚至与灵魂被困在不契合躯壳中十几年的憋闷相比,都显得……可以忍受。
甚至是……值得的。
“医生说今天可以试着下床慢慢走动了。”白玲说着,语气里带着鼓励,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沈雯晴心里明白。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白玲扶着她,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双脚触及冰冷的地面时,一阵虚软袭来,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母亲身上。每迈出一步,下身的伤口都传来清晰的撕扯感,但她固执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病房附带的独立卫生间门口。
门关着。光亮的复合板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和一个搀扶着她的妇人的影子。
“我在外面等你。”白玲松开了手,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世界被隔绝在外。
卫生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头顶日光灯管出的嗡嗡低鸣。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光洁的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齐肩的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衬得一张脸愈苍白瘦削。眉毛细长,鼻梁挺秀,嘴唇缺乏血色,干燥起皮。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井,里面盛满了与这具年轻躯体格格不入的疲惫、审视,以及一丝……茫然的陌生。
这是沈雯晴。
不再是沈文勤。
那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十五年“男孩”身份、四十年前世挣扎、以及被妻子背叛、被命运嘲弄的荒唐人生,似乎都随着那一纸更名为“沈雯晴”、性别栏为“女”的新身份证,被正式封存在了过去。
父亲沈卫国昨天来医院,带来的不只是水果和营养品,还有这张新鲜出炉的证件。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张硬质卡片,看到“性别:女”那三个冰冷的印刷体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是漫长的、空落落的寂静。
她终于……变成了“她”。
不再是那个因为奶奶愚昧喂下的“转胎丸”而育异常、不男不女的“怪物”,不再是那个在学校里被喊作“人妖”、被孤立、被欺凌的沈文勤。一场近乎夺去生命的劫难,反而成了她回归本源的契机。那一刀,摧毁了错误的外在,也斩断了与过去所有虚假牵绊的可能。
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病号服裤管宽大,但那种曾经存在的、微妙的异物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空虚,以及被缝合的创口带来的紧绷和钝痛。那里现在很平整,也很脆弱。是新的,也是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审视。她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镜中的影像却只回馈了一个僵硬扭曲的表情。太陌生了。即便手术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即便每日在镜中看到这张脸,她依然无法立刻将“沈雯晴”与自己划上等号。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和白玲压低声音的交谈,似乎是护士来了。沈雯晴收敛心神,伸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阵恍惚。水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滑落,洇湿了病号服的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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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忽然想起不久前,母亲心血来潮,非要给她梳头。白玲的手很巧,几下就编出了两条精致的鱼骨辫,垂在肩头。镜子里的女孩瞬间显得稚气了许多,配上苍白的脸色和大得过分的病号服,像个生了病的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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