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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北疆,深秋的寒意已然刺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衣物,直侵骨髓。第二天清晨,连续数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久违的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将稀薄而金黄的阳光洒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然而,阳光并未能立刻驱散连队里昨日雨水留下的印记。道路依旧泥泞不堪,黑褐色的泥浆像是贪婪的沼泽,吞噬着每一个敢于踏上的脚印。低洼处的积水映照着湛蓝的天空和朝阳的光芒,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凌乱地镶嵌在泥地之中,闪烁着冰冷的光点。气温似乎比昨日又低了几分,每个人呼出的气息都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股清晰的白雾,仿佛这群年轻的生灵正在吞吐着晨光与寒意交织的薄纱。
沈文勤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旧外套,领子立起来,试图阻挡那无孔不入的寒风。他刚走出宿舍低矮的门洞,就看见昨天一起去钓鱼的几个同学已经聚在了院子中央,正对着眼前这片泥泞的“沼泽”愁。胖男生不停地踩着脚,试图通过运动产生些微热量,眼镜仔则把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紧紧揣在袖筒里,脖子缩着,像只受冻的鹌鹑。
“真是倒了血霉了,”胖男生悻悻地踢着脚下的一块湿泥,泥块粘在鞋上,甩都甩不掉,他懊恼地抱怨,“王老师也太狠了,把咱们辛苦抓的鱼一锅端!那些小鱼虽然小,可也是肉啊,本来晚上还能偷偷打打牙祭,暖暖身子。”
“就是啊,”高个子男生附和着,不住地搓着双手,哈着气,“这鬼天气,好不容易放晴一天,结果战利品全没了,白忙活一场,感觉更冷了。”
沈文勤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沮丧的脸,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淡淡地开口:“你们真以为,王老师会把那些鱼扔了?”
大家都疑惑地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沈文勤微微一笑,示意大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态:“我昨晚起来……看见他提着咱们那桶鱼,鬼鬼祟祟地往老李家去了。”他顿了顿,看着同学们惊讶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估计这会儿,那些小鱼早就变成他们桌上的下酒菜,进了五脏庙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和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前的沮丧被一种“原来如此”的微妙情绪取代。
“所以……”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王老师这是‘销赃’去了?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们今天安分点,别再撞他枪口上,他应该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沈文勤点点头,肯定了同伴的猜测,“不过今天得更加小心,动作麻利点,战决,千万别再被抓个正着。要是再被逮到,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就在大家重新振作精神,互相检查着带来的鱼竿、地笼等工具,准备再次出时,连队门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声。只见周逸鸣——那个昨天才认识的、气质与众不同的市二中学生——带着四个同样穿着市二中蓝白色校服的男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过来。周逸鸣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蓝色羽绒服,其他几人也都是城里孩子的打扮,羽绒服、运动鞋、毛线帽,在这片灰黄泥泞、充满乡土气息的连队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一群误入此地的候鸟。
“文勤!”周逸鸣老远就看到了沈文勤,用力地挥手打招呼,不顾泥浆溅上裤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可算找到你了!我们这是从团部专门找你玩来了!你们这……又是全副武装的,准备去干嘛?”
队里的眼镜仔得意地晃了晃手中自制的鱼竿,又指了指周围同学携带的各种五花八门的捕鱼和野炊用品。今天他们确实准备得比昨天更充分,除了基本的鱼竿和地笼,还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小型的挂网、一个不小的铁皮桶,甚至有人神通广大地扛来了一个小巧却结实的铁质烧烤架,显然是打算来个野外烧烤。
周逸鸣眼睛顿时一亮,像是现了新大陆:“嚯!你们这阵仗……是准备去大干一场啊!到底在哪钓?带上我们几个呗!我们也想体验体验!”
沈文勤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五个人,尤其是他们脚上那双显然不适合走泥路的运动鞋,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应,他身后的同学们已经兴奋地围了上来。周逸鸣带来的四个男生都是标准的城里孩子,对野外活动充满了新奇感,一听说要去真正的野河沟里钓鱼,个个跃跃欲试,瞬间将脚下的泥泞和寒冷的天气抛到了脑后。
“野外钓鱼?真的吗?我长这么大只在公园的鱼塘里钓过!”一个戴着鲜艳毛线帽的男生兴奋地嚷嚷,脸冻得通红也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带上我们吧!我们也想去试试手气!”另一个脚上穿着某知名品牌运动鞋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尽管他那双昂贵的鞋子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浆,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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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勤知道推脱不掉,只好认命地返回宿舍。他再次翻出那个宝贝针线包,把里面剩下的所有缝衣线都搜刮出来,又找出几根最大号的钢针。在宿舍门口,他蹲下身,用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烤制简易鱼钩。橘黄色的火苗在寒冷的空气中跳跃、摇曳,钢针的尖端在火焰的灼烧下渐渐变得通红,然后被他用随身携带的小钳子熟练地弯成鱼钩的形状。
“文勤,你这手艺可以啊!”周逸鸣好奇地蹲在旁边观看,啧啧称奇,“连这个都会做?跟谁学的?”
“没办法,条件有限,逼出来的。”沈文勤头也不抬地回答,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钢针,他的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动作却依然稳定,“给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少爷们临时凑合着用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逸鸣带来的几个满脸好奇的同学,分配任务,“还有你们几个,没鱼钩的,到了地方别闲着,负责去搜集柴火,要干燥的,从干草到枯树枝都可以。这回我们动作得快点儿,别像昨天那样磨磨蹭蹭,最后被一锅端。”
最终,原本七人的小队与周逸鸣带来的五人汇合,组成了一支十二人的“庞大”队伍,再次浩浩荡荡地向着排碱沟进。泥泞的道路让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吃尽了苦头,他们不像沈文勤这边的同学已经习惯了这种路况,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惊叫着摔倒在地,溅得满身都是黑褐色的泥浆。名牌运动鞋在泥地里毫无抓地力,成了累赘;光鲜的羽绒服也被泥点染得斑斑点点,狼狈不堪。然而,少年们探索野趣的热情如同燃烧的火焰,足以暂时驱散寒冷和泥泞带来的困扰。
为了避开昨天被王老师“突袭”的地方,他们这次沿着排碱沟往上游多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个更为隐蔽的水湾。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水质也更加清澈,可以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闪过的小鱼影子。水草丰茂,岸边生长着大片的芦苇和芨芨草。大家分工合作,一部分人用沈文勤制作的简易鱼钩钓鱼,另一部分人则挥创意,用削尖的芦苇杆和坚韧的芨芨草编织成了简易的捞网和陷阱。令人惊喜的是,在一片水草特别茂密的小水塘里,他们居然捞到了不少活蹦乱跳的青灰色河虾,还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收获比昨天更加丰富多样,那个铁皮桶里,不仅有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鱼在游动,底部更是铺了厚厚一层不断弹跳的河虾,看起来颇为壮观。
看着桶里丰富的收获,大家的心情都变得雀跃起来,开始热烈地讨论如何处理这些战利品。
“这么多虾!怎么吃才好?”胖男生盯着桶里乱跳的河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直接烤着吃呗,原汁原味!”高个子男生提议。
“烤着吃容易糊,而且虾太小了,烤完了就没多少肉了。”眼镜仔推了推眼镜,提出反对意见。
“那……煮汤?肯定鲜!”另一个同学说。
“煮汤好,暖和!”有人附和。
这时,沈文勤一边整理着渔具,一边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这些河虾,最好的吃法是裹上一点点面粉,下油锅炸。油温要高,炸到金黄酥脆,连壳都可以一起吃,又香又补钙。”他描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炸虾?好是好,可咱们哪来的油和锅啊?”周逸鸣带来的一个男生提出了现实问题。
沈文勤指了指他们带来的那个铁皮桶和一个小炒锅:“油我可以去连队食堂想想办法,借一点。锅就用这个铁桶和炒锅凑合。至于面粉……”他目光看向胖男生,“你不是跟你妈学了不少吗?去跟食堂大师傅套套近乎,弄点面粉来应该不难吧?”
胖男生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为了这口炸虾,我豁出去了!”
就在这时,篝火刚刚升起,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四周的寒意,烤鱼的香味才开始微微弥漫开来,另一拨不之客出现在了排碱沟边。这是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生,估计是高二的,也是提着水桶和简易渔具,显然是同好之人。为的是个身材高壮、眉宇间带着些痞气的男生,沈文勤瞳孔微缩,认出他正是昨天傍晚在路上堵他和林薇的那伙人中的一个,是邻居曾睿的初中同学。
“哟,挺热闹啊!”高个子男生带着人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几条不大的鱼,“这不是高一的那个班吗?跑这儿开野餐会呢?”
沈文勤这边的同学都警惕地站了起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周逸鸣带来的一个男生还算客气,试图缓和气氛:“同学,我们就是自己烤点鱼吃,要不……一起?”
高个子男生摆摆手,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不用了,我们就是来借点调料。”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在某处定格,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显然是认出了沈文勤和林薇。
这时,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沈文勤,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鄙夷。其中一个瘦高个、长着三角眼的男生突然嗤笑一声,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对同伴说:“看那个,穿灰外套那个,就是传说中那个‘人妖’……听说就是舞蹈队里挺出名的沈丽雪的堂哥。这事儿最近在几个连队传得可火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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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声音不算洪亮,但在相对寂静、只有水流声和火苗噼啪声的河边,这几个充满侮辱性的字眼却像淬了毒的针,尖锐地刺破了原本轻松的氛围。周逸鸣和他的同学们都愣住了,脸上露出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恶毒的词汇来形容沈文勤。
高个子男生似乎觉得同伴说得过分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道:“闭嘴!别他妈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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