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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回呀,可真是高兴得像做梦一样……我生平第一回见到那么多的人,摩肩接踵,牵衣连袂,还有许多都是同我一般年纪的小孩子,热闹极了!渭水边生了大片大片的香蒲、泽兰和红蓼草,浅黄和雪白的野菊绽得漫野都是,我们俩儿和许多孩童一齐挤上了一只小船,在水上摇桨荡舟,还学会了唱一支乡间的歌子……”
——原来,寻常人家的小孩子竟是可以这般无拘无束地嬉闹玩耍的啊。
“后来,我们俩儿在天黑之前悄悄回了府……但,未曾想到事情早就露了馅儿。阿母动了大怒,阿父头一回罚了我去面壁思过,而阿陶--从那以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了。”
“自那回茱萸节之后,我便真的学乖了起来,尽数收了以往那些心思,再不会央身边的任何人带我出去玩儿。只整日听话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头顶的一片天,看着府里的屋子和花草……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所以,后来我那般犟着性子留下了阿雪……它原先身上有好几处旧伤,恐是以往给打怕了,所以怕人得很,但却愿意亲近我。”
“时常能同它说说话,逗着它玩耍,心底里真是高兴极了。”
“现在,和陛下待在一处……忽然就觉得即便一辈子都住在这宫里,看着头顶这一片天,看着这宫中的屋子和花草也很好啊。”一团稚气的小少女,清澈的眸子就那样依赖又郑重地看着他“只要陛下不嫌成君聒噪,成君便一辈子伴在陛下身边,好不好?”
“好。”过了片时,他应道。
※※※※※※※※※※※※
未央宫,广明殿。
“阿奭,你瞧这个……这只小鹿是不是很伶俐漂亮,它的一双瞳子是墨玉嵌的,又润又圆呢。”扶桑纹的髹漆桧木几案边,席地跽坐的霍成君,手心儿里捧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玉鹿,金棕色茸角,通身莹白。此刻,她漾着满眼灿烂的笑意同身前一个三四岁大的稚童说着话。
那稚童一身玉青色的平纹绢曲裾袍,乌发垂髫,眉眼秀致,有六七分似了父亲。他静静立在她面前,目光虽在那只金角黑瞳的雪玉小鹿上滞了一瞬,但却转瞬便移了开来,看向她的神色有些疏离,甚至带了隐隐的戒备。
“唔……好罢,就算阿奭你不大喜欢,也送给你了。”见稚童似乎不怎么有兴趣的样子,十三岁的少女心下不由有些沮丧,连那一脸灿烂笑意都微微顿了顿。
还记得入宫次日,陛下第一回带了阿奭来见她时,小小的稚童便是这样一副懂事知礼,但却淡漠疏离的模样。
气馁也只片时,瞬后她却又是努力扬了扬唇角,重新漾起了明亮的笑意,捧着手心儿那只雪玉小鹿,仿佛有些怕他嫌弃似的,诱哄道“冬日当真可以暖手呢,不骗你!”
她生性畏寒,五岁时,阿兄便寻了最上等的于阗暖玉,命匠人雕作了这么一只小白鹿予她做生辰礼。雪玉为身,黄玉作角,墨玉点睛……听旁人说,最难得的是那玉匠运斤成风的绝世工巧,竟连鹿角上的纹络都是细致入微的逼肖。
她也是喜欢极了这雪玉小鹿握在手中暖和温腻的舒适,整整八年间,每到了冬日便贴身带着,从不离手……现下,心里其实万般舍不得它。
小丫头甩了甩脑袋,暗暗告诉自己不许这么小气,然后,仿佛献宝似的,目光落向了她身畔的一只两尺见方的文贝朱绘香檀木漆奁:“喏,还有这些哦。”
她抬手启开了精致玲珑的铜锁,匣盖一开,便流溢出珠玉光华来,既而才看清其中是满满的各色小儿玩物来——小剑、小刀、骑马小俑、虎、象、鹿,羊、雁、风车、车、狗……几乎样样都是金玉玛瑙、珍珠瑇瑁、象牙犀角这些贵重材质精心雕琢而成,奇工巧技,世所罕有。
片时间,连侍立在刘奭身后的女官都有一瞬的诧异,看向那厢少女的目光微微复杂起来……
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即便不论雕工,单说这些金银珠玉,便是价值连城了。可她就这般轻易地送出了手,不见丁点儿吝惜。
也是呢,听闻这位霍婕妤在宫中一惯便是用钱散漫的,打赏宫监婢女们也从来异常大方。
可——若当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心性,又怎么竟会想到来大皇子这儿献殷勤?
才入宫不久,她便日日带了各样儿新鲜的吃食或小儿的玩物来,遇着大皇子回回的冷脸,却仍能自说自话,捧出一副笑脸来,挖空了心思哄他开心,仿佛也不觉尴尬……连她们这些宫婢侍儿都觉得有些厚颜呢。
可当真是令人费解。
次日,未央宫,披香殿。
“听说,你昨日将自己幼时的玩物尽数拿出送予了阿奭?”天子与她相伴跽坐在案边,神色随意地问道。他记得,她一向性子散漫,却唯独对这些小玩意儿紧张得很,统统宝贝似的收在一只髹漆匣里,从不许旁人碰了丁点儿。
“嗯,”她闻言点了点头,仰起小脸儿来认真地看向他“陛下待成君这般好,可成君又帮不到陛下甚么……所以就想尽力地待阿奭好啊。”
闻言,天子似乎怔了一瞬,而后片时默然。
未久,立婕妤霍氏为后。赐丞相以下至郎吏从官金、钱、帛各有差。赦天下。
芍药花谢,舜华初开。不知不觉间,夏日的署气渐渐淡褪,时令已入了初秋。这一日,正是七月初七。
七夕节起源于楚地,因为本朝高祖皇帝刘邦乃系楚人,宫中妃嫔也多为楚地女子,是以大汉立国之后,七月七日结五色彩缕乞巧的风俗便日渐盛行了起来。
“拜见陛下。”椒房殿前的丹墀上,一众宫监婢女们纷纷稽首而拜,神色恭谨。
“免礼罢。”天子语声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既而目光落向领首的侍婢,问“皇后午憩可醒了?”
“皇后今日不曾午憩,”莺时微微垂首,恭谨地答话。
——陛下待皇后实是宠眷已极,连自己摆驾椒房殿也允她不必出迎,若依宫中规制……这可是僭越。
闻言,天子眸间掠过一丝讶异,却也并未再问,而是径自阔步进了殿中。
时令未出三伏,暑热还没有褪尽,殿中仍铺着夏日润青色的流黄簟,顶部的横木之上张设了烟霞色蜀锦承尘,四周垂纱为幔,黄金壁带间嵌着蓝田碧玉,木兰楹柱两侧的椒壁上绘着色彩瑰丽,生动而绚烂的《乐舞百戏图》。
富丽而雅致的殿室中,清和宜人的淡香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沁人心脾……这座宫殿所有屋宇皆以花椒和泥涂壁,终年温香,故名“椒房”,为皇后居室。
天子步入内室时,那小少女一挽长发绾作丫髻,穿着一袭藕荷色的绮縠襦裙,正背对门跽坐在西窗下那张文贝曲几旁,不知手上正忙碌着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前倾,低着螓着,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樟木厚底的云兽纹蜀锦黑舄踩在细蔑织成的润青色流黄簟上发出静匀的细响,渐渐逼近的足音清晰地响在了耳畔,也终于将案几旁那专心致志忙着手头活计的少女惊回了神——
她闻声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惊慌失措地匆忙将案上一应物什挥袖一拂,一古脑儿尽数揽到了自己膝头,然后垂了一双藕荷色广袖严严实实地掩上,不露出丁点儿边角来。
而后,小少女竟仍是不肯抬头看他,只低低垂着睫,小声道:“陛下来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不许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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