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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小镇不大,比藤镇要宽要阔,可能是因为藤镇有山,而这里平坦至极,没有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大道上尘土飞扬,人语嘈杂,连嗓门儿都高了不少。
孔祯将马暂寄,他和闫春夺一路沿着南北走向的路漫游。熏风阵阵,孔祯牵闫春夺的手隐约冒汗。闫春夺看不见,孔祯不敢松开他,怕两人走散,那就麻烦了。
“握太紧了。”闫春夺出声。
孔祯紧绷的心情经这一路疾驰松下来了些,他道:“是吧,我也觉得。”
即便如此,他仍捉的紧紧的。大抵是想到先前两人走散,心有馀悸,孔祯想他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这个镇子名叫拐子镇,由来不清楚,但见街上行人衣着朴素,想来并不是富庶之地。
孔祯牵着闫春夺去吃茶,这一路风很大,进到茶楼一角,孔祯自然而然的拍了拍闫春夺的衣服,那动作在外人看来像主仆,毕竟孔祯蒙着面,瞧不出什麽身份。闫春夺一举一动慢条斯理,两厢对比明显。
小二上了壶茶便去跑堂了,孔祯为闫春夺斟茶,两人听到远处传来的戏声,均侧耳倾听。孔祯在行,一听便知,是讲那驸马爷弃糟糠妻娶公主的。不等他二人交流,忽闻一人道:“这戏唱第几场了?”
“第三天了。”有人接道。
“真是天下太平,戏都唱起来了。”那人语气听上去不冷不热,分不清是揶揄还是慨叹。
“真太平?不见得吧。咱都平头百姓,不说那些虚的,我就问你家吃不吃得起盐。”
那人脚踩长凳,人坐着,胳膊肘支在擡起的膝盖,道:“你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怎麽盐快比上金子贵了?”
“还不是前几年的疫疾给闹的。産盐那些个地方,毁了一半多啊。打打杀杀,苦都叫咱给吃了。真是说句心里话,那龙椅上坐的谁,咱不还是一天三顿照吃不误吗?”
孔祯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看向说话之人,只见那人形象似一白面书生,这让孔祯想起温鹤鸣。同样是读书人,温鹤鸣就说不出这种话。毕竟真读书人又迂又酸,没几个敢说杀头的话。
“兄弟,你说这话可不对。龙椅上坐的自然是真龙天子,要坐别个造反的,草莽,妖道,我拐子李第一个不同意。”
“要说江南妖道也真是有本事,闹了四年,怎麽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憋狠招呢吧。”
孔祯忧心忡忡的看向闫春夺,闫春夺似乎有所察觉,对着孔祯微微摇头,两人出了茶楼。日光毒辣,不便在外逗留,又潦草走了一会儿便急匆匆的回去了。
闫春夺想他们真是来错地方了,本想叫孔祯出来放松,结果又听到这个。其实,普通人对时局并不敏感,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本就使人烦心,天下大事作为谈资也不过是要叫嘴皮子把这桩事给嚼轻了。正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忧也一日,乐也一日。
这天夜里又下起了雨,孔祯将小犬赶进窝里,这样雨就淋不着。雨起的急,接连的雨豆使夜色更为深重,哗啦啦的直叫地上黄泥溅脚。孔祯甫一直起腰,就见雨中一人影,匆匆自黑暗里走来。蓑衣斗笠,穿过雨幕,逐渐在孔祯瞳孔中清晰。
“辛神医……”孔祯惊讶。
辛槐园站到檐下,摘了斗笠,取下蓑衣,神色平静道:“带我去见他。”
孔祯忙在前引路,闫春夺还没歇下,他要等孔祯安顿好那两头狼。辛槐园身上有一股药气,刚进来他就闻到了,于是起身道:“您来了。”他好似正在等辛槐园登门。
辛槐园从怀里掏出一巴掌大的锦盒,啪的打开,孔祯觑到里面赤红的蜈蚣,顿时眉头紧锁。闫春夺并不知情,辛槐园叫他伸手,只道:“手掌向上,我会开一个小口,不疼,你不要动。”
闫春夺照做。辛槐园割了他手掌,鲜血洇出。孔祯看到辛槐园把那条蜈蚣放到闫春夺掌心,蜈蚣浸血不红反黑,到了最後僵直一条,死在闫春夺手里。辛槐园面色凝重,孔祯急于发问,又看她眼色,暗自咬了咬下唇,忍住没有开口。
“收拾行李,随我到两极泉去。”辛槐园扫了眼孔祯,平铺直叙道:“你跟着就行,小孩不要,女孩也不要。行踪不能泄漏,否则後果自负。”
“我总要与他们交代一声。”
辛槐园不由分说道:“不必,我徒弟会告诉他们。一炷香後我们就出发。”
雨仍落着,屋外停着一辆马车,辛槐园在车内等着。孔祯快速收拾了两人的包裹,临行前迟疑的看了眼孔薇的房门,下雨孔薇睡得早,熄了烛火,闫春夺握着孔祯的手,捏了捏。小犬从窝里出来跟着,孔祯赶它两回才把它赶回去。
车夫目不斜视,孔祯上车前瞥了眼他铁塔般的身形,只觉这夜古怪,辛槐园举止也古怪。可为了闫春夺的眼睛,便顾不上那麽多。
行不一会儿,到了神医谷的河边,四人弃车上船,小船摇摇晃晃,孔祯在不安中握紧闫春夺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似与水有着不解之缘。雨忽而止住,船靠了岸,那人也就停了脚步,馀辛槐园带着他二人继续向前。
这像是一座隔绝的小岛,夜里黑,孔祯看不真切。辛槐园边走边说:“每隔一周,我会派人送粮蔬来,你只在这里侯着他便是。你夫君要泡赤极泉,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断。你看着,如果哪天没泡够时辰,眼睛治不好可别怪我。”
孔祯忙道:“我一定好好看着。”
“两极泉分冰极与赤极,寒浸赤极,炎浸冰极。你记住便是,他的身体去到冰极泉必死无疑,所以你二人不要靠近那里。”辛槐园将他们带到一茅草屋前,嘱咐道:“这四十九天里,你们就住在此处,其馀的无需过问,等他寒毒排清,我再来接你们回去,届时只要一周,便能叫他看见。”
“多谢!”孔祯的感激溢于言表。
辛槐园冷淡道:“八字没一撇,说谢还为时过早。只需要记住我今晚的话,这四十九天也没那麽难熬。”
“是的是的。”孔祯只管顺着她的话,她将人带到就先行离去了。孔祯对闫春夺道:“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一面又兴奋道:“太好了哥哥!你有救了!”
闫春夺尤为平静,他摸摸孔祯的脸,捏着衣角为孔祯擦拭潮湿的前额,孔祯在晃动的烛影里凝视他的眼睛,空洞的眼神使他显得波澜不惊。孔祯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咬。他指尖挤开孔祯唇缝,摸到孔祯柔软的舌头。孔祯裹着他的手指,重重一卷,和着口水声含糊不清道:“我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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