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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雨总爱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丝线。苏蘅卿坐在窗前,指尖捏着沈砚洲送来的那枚银书签,“蘅芷清芬”四个字被摩挲得亮。窗台上的茉莉沾着雨珠,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漫进来,让她想起昨夜沈砚洲在伞下说的话——“荷花宴那天,告诉你更多”。
“小姐,沈府派人送东西来了。”丫鬟春桃捧着个长木盒走进来,盒身裹着蓝印花布,边角处绣着细小的云纹,一看便知是沈府的物件。
苏蘅卿放下书签,接过木盒时,指尖触到盒面的温润——是上好的紫檀木。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件月白色的蓑衣,蓑衣上的棕榈丝编得细密,边缘缝着浅蓝的绸布,竟比寻常蓑衣雅致了几分。
“沈先生说,下月初去荷花荡,怕是还会下雨,这蓑衣轻便,小姐穿着正好。”送东西的老仆站在廊下,语气恭敬,“还说让小姐看看蓑衣里子。”
苏蘅卿伸手探进蓑衣里侧,指尖触到个硬物,摸出来一看,是封折叠整齐的信,信封上是沈砚洲清劲的字迹,只写了“蘅卿亲启”四个字。
老仆走后,春桃凑过来看那蓑衣:“这沈先生也太细心了,连下雨都想到了。小姐你看这针脚,比府里绣娘的活还细呢。”
苏蘅卿没说话,拆开了信封。信纸是特制的洒金笺,沈砚洲的字在上面格外醒目:
“前日雨巷偶遇,见你油纸伞骨轻颤,知是怕雨大伤了竹骨。荷花荡多水泽,蓑衣虽简,却能挡三分风雨。另,三年前码头一事,沈砚明已松口,说那日见你姐姐与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同行,那男人左手缺截小指——此事暂勿声张,待荷花宴细谈。”
最后一行字让苏蘅卿的指尖猛地收紧,洒金笺被攥出几道褶皱。左手缺截小指的男人……她忽然想起姐姐失踪前几日,曾在茶楼见过个这样的人,当时姐姐还特意换了座位,像是在躲避。
“春桃,去把三年前的旧账找出来。”苏蘅卿站起身,“特别是姐姐常去的那几家茶楼、戏院的账册。”
春桃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苏蘅卿将信纸折好,藏进《白石词钞》的夹层里,目光落在那件蓑衣上。棕榈丝里混着几缕银线,在光线下闪着微光,这哪是寻常蓑衣,分明是沈砚洲特意找人定做的,怕是比她身上的绸缎衣裳还要金贵。
她拿起蓑衣往身上比了比,长度恰好及膝,领口处缝着圈浅蓝绸布,摸起来软乎乎的,竟像是用蚕丝混了棉线织的。正看着,窗外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栀子花——白兰花——”,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雨雾里荡开。
苏蘅卿忽然想起去年端阳,她和沈砚洲在“静远斋”避雨,恰逢卖花人经过,他买了串白兰花,用红绳系在她的衣襟上,说“这花配你的素色旗袍正好”。那时她只当是客套,如今想来,他指尖触到她衣襟时的微颤,或许并非错觉。
“小姐,账册找来了。”春桃抱着个樟木箱进来,里面堆满了泛黄的纸页,“这是民国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的,您要哪本?”
苏蘅卿蹲下身翻找,指尖划过“玉茗轩”的账册时停住了。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廿二日,也就是姐姐失踪前一天,账册上记着“苏曼卿小姐,雅间一席,客三”。
“客三?”她皱起眉,姐姐那天说去探望同窗,怎么会在茶楼见客?
账册旁还夹着张茶坊的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个地址:“静安寺路同福里三号”。字迹潦草,像是姐姐的笔迹,却比她平日的字用力得多,最后一个“号”字的竖钩几乎戳破了纸。
苏蘅卿的心猛地一跳。同福里离码头不远,难不成姐姐那天是去见那个缺指男人?她把地址抄在纸上,刚想让春桃去打听,却听见院外传来马车声,母亲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蘅卿,沈家老太太派人来请,说要你过去陪她说话。”
沈府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撑着把大伞候着。苏蘅卿换上件月白旗袍,把写着地址的纸条藏进袖口,临走时又看了眼那件蓑衣——沈砚洲特意在里子缝了暗袋,想来也是怕信被人看见,他这样谨慎,反倒让她更在意三年前的事。
马车行至沈府巷口,雨又大了些。沈砚洲竟站在门廊下等,穿着件深灰长衫,手里拿着把黑布伞,见她下车,立刻迎上来:“刚想让人去接你,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沈先生怎么在这儿?”苏蘅卿避开他递伞的手,“不是说老太太找我?”
“祖母在里头打麻将,让我先来迎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旗袍领口,那里别着枚珍珠别针,是去年他送的生辰礼,“这别针很衬你。”
苏蘅卿的脸颊微微烫,低头往院里走。沈府的庭院比苏府大得多,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假山旁的锦鲤池里,红鲤甩着尾巴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像碎掉的星子。
“你姐姐的事,我问过沈砚明了。”沈砚洲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天在码头仓库,听见你姐姐跟人争执,好像在说‘这批货不能运’,后来有人从背后打晕了他,醒来时仓库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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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卿猛地停步:“他确定没看错?那缺指男人……”
“他说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左手小指短了一截,说话带着北方口音。”沈砚洲走到她面前,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沾了层碎银,“我查过码头的报关记录,那天确实有艘去马赛的货轮,报关单上写的是‘瓷器’,但重量不对,像是藏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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