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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银,每一片晃动的光影都像在扯她的心弦。
楼下的书局早已歇业,周老板临走时特意敲了敲她的窗户,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可苏蘅卿仍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桂花糖藕上。糖汁晶莹,裹着糯米的软糯,是她小时候父亲常买的味道。沈砚洲怎么会知道?她忽然想起他说过十年前见过父亲,或许那时便留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夜渐深,巷子里的风更凉了,卷着远处黄浦江的潮气。苏蘅卿第三次走到窗边时,终于听见熟悉的轻响——不是白日里的铃铛声,是周老板跟人接头的暗号,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她屏住呼吸,趴在窗沿往下看。月光里,两个黑影正猫着腰往书局后巷退,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木盒,看尺寸,恰能装下账册。周老板在门内接应,几人动作极快,转眼便没了动静。
心刚要落回腔里,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压低的日语呵斥。苏蘅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陈默带了日本人来?
她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就见那两个黑影突然加快脚步,贴着墙根往另一头的岔路钻,周老板迅关上书局大门,转身抄起门后的木棍,守在门内。巷口的手电筒晃了晃,似乎在犹豫该追人还是砸门。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巷口的人影骂了句什么,很快便散去了。
苏蘅卿瘫坐在窗下的地板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原来沈砚洲早有安排,连巡捕房的动静都算准了。那警笛声来得太巧,多半是他让人报的信,为的就是引开陈默和日本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周老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苏小姐,沈先生让人来送东西。”
打开门,是下午来搬家的其中一个青年,手里捧着那个木盒。“沈先生说,账册找到了,让您收好。”青年脸上沾着些泥灰,眼角还有道新添的划伤,“陈默带了七八个人在石库门蹲守,幸好我们来得快,只受了点小伤。”
苏蘅卿接过木盒,入手沉得惊人。盒面上没有锁,只扣着个黄铜搭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本泛黄的账册,牛皮纸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井洋行出入明细”,字迹正是父亲的。
青年又道:“沈先生说,您先看看账册里标记红圈的几页,都是松井走私军火的关键记录。他今晚要去见个人,明早过来找您。”
送走青年,苏蘅卿将木盒抱到灯下。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船名、军火种类,甚至还有经手人的签名。红圈标记的几页,赫然记着民国八年深秋,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如何将五十箱步枪卸在虹口码头,接货人正是松井,而旁边的买办签名处,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陈默。
原来陈默早就和日本人勾结,父亲当年的“通敌”罪名,恐怕就是他一手罗织的。
苏蘅卿的手指抚过那行签名,指尖冰凉。难怪陈默如此急切地想要账册,他是怕自己的名字暴露。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苏蘅卿合上账册,将木盒锁进衣柜深处,又用几件厚衣服掩住。她走到窗边,看着晨光一点点染亮霞飞路的梧桐树梢,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要和沈砚洲一起,把这些真相揭开。父亲说过,沪上的骨头不能软。她是苏明远的女儿,断不能让那些肮脏的东西,埋了这城的清白。
清晨的第一班电车驶过街角时,周老板送来一杯热牛奶。“沈先生刚打过电话,说半个钟头后到。”他推了推圆框眼镜,眼里带着笑意,“沈先生还说,让您别急着道谢,等这事了了,他还有个关于玉兰的故事要讲给您听。”
苏蘅卿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那个故事里,一定藏着父亲和沈砚洲之间,她从未知晓的牵绊。而这沪上的烟雨,虽未停歇,却已在她心上,渐渐透出了光亮。
门铃响起时,苏蘅卿正在梳理账册里的关键日期。她快步去开门,沈砚洲站在晨光里,西装熨帖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些熬夜的红血丝。他手里提着个纸包,里面飘出油墨的清香。
“早。”他侧身进门,将纸包放在桌上,“刚从报馆那边过来,带了份今早的《申报》。”
苏蘅卿打开一看,社会版角落里登着条短讯:“虹口码头昨夜查获走私货物,涉案人员正在追查中。”字里行间没提军火,却透着刻意的模糊。
“是你做的?”她抬头问。
沈砚洲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点头:“先敲他们一下,让松井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他走到衣柜前,目光示意了一下藏账册的位置,“都看过了?”
“嗯。”苏蘅卿轻声道,“陈默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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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沈砚洲的语气冷了几分,“他当年是令尊的学生,跟着学写时评,后来被松井用重金收买,反过来咬了令尊一口。”
苏蘅卿猛地攥紧手指。她竟不知父亲还曾有过这样的门生,更不知人心能凉薄至此。
“那接下来……”
“账册需要找个稳妥的地方存底。”沈砚洲打断她,“我认识一位留洋回来的律师,在法租界有间事务所,保险柜是德国进口的,暂时可以放在那里。”他顿了顿,看向她,“另外,令尊账册里记着民国九年松井给某位军政要员送过一批军火,收受人的代号是‘玉兰’。”
苏蘅卿心头一震。玉兰?父亲画玉兰,沈砚洲的钥匙刻玉兰,这代号竟也是玉兰?
“这‘玉兰’……”
“还不知道是谁。”沈砚洲的目光沉了沉,“但这个人,很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松井敢在沪上这么猖狂,背后一定有军政势力撑腰,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根撑腰的骨头。”
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亮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着清晰的光。苏蘅卿忽然想起周老板说的“玉兰的故事”,正要问,沈砚洲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上面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年轻时的父亲,穿着长衫,意气风;另一个少年穿着学生制服,眉眼间已有了如今的清隽——是年轻时的沈砚洲。两人站在《申报》馆门口的玉兰花树下,笑得坦荡。
“这是十年前拍的。”沈砚洲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那天令尊刚写完痛斥走私的社论,说要让沪上的天,亮一点。他教我,写文章要像玉兰花,看着素净,根下却得扎得深,顶得住风雨。”
苏蘅卿的眼眶湿了。原来这便是他们的牵绊,是父亲的风骨,也是沈砚洲十年未改的坚守。
她拿起桌上的账册副本,递给他:“我跟你一起去找律师。账册是父亲留下的,揭开真相,我不能躲在后面。”
沈砚洲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晨光一样,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好。”他接过副本,指尖与她的轻轻相触,“一起。”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霞飞路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带着沪上清晨特有的喧嚣。苏蘅卿望着沈砚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烟雨笼罩的城,或许真的能如父亲所愿,一点点亮起来。而她和他,就像这城角落里的两株玉兰,纵然经风历雨,也总要朝着光的方向,努着力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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