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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夜探炮楼摸底细,星火联村聚锋芒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黑风口的山梁上。李明远趴在灌木丛里,野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混着泥土的腥气往怀里钻。身下的石头硌得肋骨生疼,他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百米外的炮楼里,昏黄的灯光正从射击孔里渗出来,映得墙根下的哨兵影子像块扭曲的铁皮。
“连长,那炮楼看着得有三层。”李虎的声音从旁边草叶里钻出来,带着点气音。他手里攥着根吹管,管里藏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这是他打猎的老伙计,说是万一被哨兵现,能悄无声息放倒对方。
李明远没回头,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画:一层三个射击孔,二层两个,三层一个。楼顶隐约有铁丝网,怕是架了机枪。他数着哨兵换岗的频率,心里默算:每刻钟换一次,每次两人,枪上着刺刀,走路抬脚重,不像受过正规训练的——倒像是抓来的壮丁。
“老郑,炸药够吗?”他偏头问身后。老郑正把土制炸弹的引线剪到合适长度,闻言晃了晃手里的陶罐:“十五颗,够炸塌一层了。就是这墙看着是石头砌的,怕是得贴根儿放。”
“贴根儿放就得摸到墙根下。”小周的声音紧,他手里的步枪保险早打开了,枪口跟着哨兵的影子转,“我瞅着墙根有排水沟,说不定能钻进去。”
李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炮楼墙根果然有道半尺宽的沟,沟沿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沙沙”响,正好能盖住动静。他心里有了数,抬手往后比了个“撤”的手势,三人猫着腰,借着野草掩护往后退,退到山梁下的密林里才敢直起腰。
“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李明远靠在树干上喘口气,掏出周镇长给的地图,借着月光指给两人看,“炮楼东面是陡坡,西面有片玉米地,现在玉米快熟了,秆子密,能藏人。咱们从西面摸过去,顺着排水沟到墙根,把炸弹贴着地基放——老郑,你那炸弹能炸穿石头地基不?”
老郑拍了拍陶罐:“我在炸药里掺了碎铁砂,威力加了三成,贴根儿炸,保准能崩开个豁口。就是引线得算准了,太短了咱撤不出来,太长了怕被现。”
“就用三炷香的功夫。”李虎突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根细香,“俺打猎时算时辰就用这个,一炷香正好一袋烟的功夫,三炷香够咱撤到玉米地那头了。”
李明远点头:“行。明天让各村联防队都到玉米地西头集合,李家坳的人带锄头,先把玉米秆往两边扒出条道;王家村的带镰刀,把墙根的草清干净,别让炸弹引信被草缠住;赵家沟的跟我去摸哨兵,得在放炸弹前把哨兵悄无声息解决了。”
“解决哨兵俺拿手!”李虎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手里的吹管在月光下闪了闪,“保证让他们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三人往回走时,月光透过树缝洒下来,地上像铺了层碎银。路过石佛镇时,镇口的老槐树下还亮着灯,周镇长正带着几个伙计往独轮车上装草药,药味混着泥土味飘过来,闻着格外安心。
“李连长回来啦?”周镇长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递过个油纸包,“刚炒的花生,垫垫肚子。俺们镇上的后生说,想跟着一起去打炮楼——都是药铺的伙计,平时看着文弱,真要动起手来,抡药杵子可有劲了。”
李明远打开纸包,花生的焦香扑鼻而来,他抓了一把塞给李虎,又递一把给老郑:“周先生,人多了反而容易出岔子,这次就咱三个村的联防队去,石佛镇的弟兄们留着守家,万一咱打输了,还得靠你们接应不是?”
周镇长知道他是稳妥起见,点点头:“那俺让药铺备好伤药,就在玉米地外的破庙里等着,你们一得手就来取。对了,这是俺画的炮楼内部草图,听抓来的壮丁说,里面一层住哨兵,二层囤粮食,三层是机枪手——你们炸豁口最好炸一层,别把粮食毁了,那粮食说不定还是从各村抢的呢。”
李明远接过草图,上面用毛笔描得清清楚楚,连楼梯的位置都标了。他心里一暖,这联防队能成气候,靠的就是这点——各村心齐,你帮我补台,我帮你兜底。
回到李家坳时,天已经蒙蒙亮。祠堂里挤满了人,各村的队长都等着呢,见李明远进来,“唰”地站起身。王二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的汉子们个个手里握着家伙,有锄头,有扁担,还有几杆土铳,虽然参差不齐,眼里的光却一样亮。
“情况都摸清了,”李明远把地图往供桌上一铺,指着炮楼的位置说,“今天后半夜动手,具体分工……”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石佛镇的伙计跑来了,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李连长!不好了!炮楼里的鬼子把赵家沟的二柱子抓去了,说要杀了祭旗,就在明天晌午!”
祠堂里瞬间炸了锅。赵家沟的队长赵老栓“哐当”一声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扔,红着眼吼:“狗日的小鬼子!俺们跟他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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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了!拼了!”汉子们跟着喊,声音震得供桌上的烛火直晃。
李明远抬手往下按了按,等众人静下来才开口:“拼肯定要拼,但不是现在硬拼。二柱子晌午才被祭旗,咱正好提前动手——鬼子以为咱不敢白天动,咱偏要反着来,就趁晌午,他们人最松懈的时候动手。”他转向赵老栓,“赵大叔,你知道二柱子被关在哪层不?”
赵老栓抹了把脸:“二柱子他娘说,昨天送饭的老乡瞅见了,关在二层,窗户是木格的,没上铁条。”
“那就好办了。”李明远眼睛一亮,指着草图上的二层窗户,“老郑,你再备五颗炸弹,不用太大,能把木窗户炸开就行。等咱在一层炸出豁口,鬼子肯定往一层涌,咱派个人从玉米地那边架梯子,直接从二层窗户把二柱子救出来。”
“架梯子俺们村有现成的!”王家村的队长王老实瓮声瓮气地说,“俺们村打谷场有两架长梯子,都是新做的,够得着二层。”
“好!”李明远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晌午头,鬼子吃饭的时候动手。李虎带俩人解决门口哨兵;老郑带人去墙根放炸弹,炸一层豁口;王老实带梯子去二层救二柱子;赵大叔带赵家沟的人守在玉米地东头,等鬼子从豁口往外冲时,用土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剩下的人跟我堵在炮楼西头,别让一个鬼子跑了!”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玉米叶都打了蔫。炮楼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劣质烟草味从射击孔钻出来。李明远趴在玉米地里,能听见里面传来划拳声,还有碗碟碰撞的脆响——果然松懈得很。
“差不多了。”他看了眼李虎手里的香,一炷香刚烧完。李虎点点头,带着两个后生,猫着腰钻进玉米秆中间的小道,那小道是李家坳的人用锄头提前扒出来的,宽得正好能过人。
没过片刻,就见炮楼门口的两个哨兵晃了晃,像没骨头似的倒了下去,李虎从门后探出头,往玉米地这边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上!”李明远低喝一声,老郑带着人,怀里抱着炸弹,顺着排水沟往墙根爬,排水沟里的泥水溅了他们满身,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爬到墙根就开始往石头缝里塞炸弹,引线接得长长的,一头攥在手里。
王老实带着人扛着梯子,顺着玉米地另一头的小道往前挪,梯子腿包着布,“沙沙”的玉米叶声正好盖住挪动的动静。
“放!”李明远看见老郑他们退回到玉米地里,猛地挥了挥手。
老郑拽着引线往后一拉,“轰隆——轰隆——”五颗炸弹接连炸开,石砌的地基果然被崩开个豁口,碎石块“哗啦啦”往下掉,炮楼里的划拳声戛然而止,换成了鬼哭狼嚎。
“救二柱子!”李明远吼着,自己举枪冲在最前面,子弹“嗖嗖”往豁口里打,逼得鬼子不敢靠近豁口。王老实他们趁机把梯子架在二层窗户下,两个后生顺着梯子往上爬,很快就听见二层传来“哐当”一声,想必是窗户被砸开了。
“快撤!”李明远见二柱子被两个后生从窗户里架了出来,赶紧喊。众人边打边退,退到玉米地深处,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二柱子吓得脸色白,抓着李明远的胳膊直抖:“楼里……楼里有鬼子的粮食,好多袋,都是从各村抢的……”
李明远眼睛一亮:“那正好,炸了炮楼,粮食归各村分了!”
话音刚落,就听炮楼方向又“轰隆”响了一声,比刚才的炸弹声还大。老郑拍着大腿笑:“准是俺那剩下的十颗炸弹被鬼子碰着了,这下连楼带粮食,全给炸塌了!”
众人往炮楼那边看,果然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玉米地里的人都欢呼起来,赵家沟的汉子们举着锄头往天上抛,王家村的姑娘们扯着嗓子唱山歌,连最腼腆的石佛镇伙计都红了脸,跟着喊“痛快”。
李明远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想起刚建联防队时,周镇长说的“攥成拳头”。现在这拳头不仅攥紧了,还打出了力道——这力道不是凭空来的,是李家坳的吹管、王家村的梯子、赵家沟的锄头,是各村凑的粮食、各户出的壮丁,是每个人心里那点“不能让鬼子欺负到头上来”的气性。
等硝烟散了,各村的人都涌到炮楼废墟前,果然从碎石堆里扒出二十多袋粮食,袋口印着各村的记号,李家坳的印着“李”,王家村的绣着“王”,还有石佛镇药铺的麻袋,上面画着个小药罐。
“分粮喽!”李虎扛着最大的一袋,往李家坳的人堆里送,“谁的粮归谁,一点都不少!”
王二柱拄着拐杖,指挥人把炸塌的炮楼地基挖开:“咱在这儿修个碾米坊,以后各村碾米不用跑远路,还能在这儿站岗放哨,鬼子再来,咱老远就能看见!”
李明远站在废墟上,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远处的山梁上,新的炊烟正从各村的屋顶升起,连成一片,像落在人间的银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黑风口的炮楼倒了,还会有别的炮楼冒出来,但只要这联防的星火不灭,各村攥着的拳头不散,就总有把炮楼一个个掀翻的底气。
夕阳西下时,周镇长带着药铺的伙计来了,带来的药箱里装着新熬的药膏。他给李明远递过一块烤红薯,红薯的甜香混着硝烟味,竟格外踏实。
“下一步,咱往哪走?”周镇长问。
李明远咬了口红薯,指着更远的山梁:“听说山外还有好几个村被鬼子占着,咱去把他们联进来——联防队的名头,得让更多人知道。”
红薯的甜味从喉咙暖到心里,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像极了各村亮起的灯火。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聚在一起,就能把黑风口的夜照亮,把所有被鬼子笼罩的地方,都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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