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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麦子……”小周指着被炮弹炸烂的麦地,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明远走过去,蹲在麦地旁。有几株麦苗已经冒头了,嫩得能掐出水,却被弹片削断了半截,歪歪扭扭地趴在土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断苗扶起来,用土埋住根:“还能活,”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英子端来一碗水,里面泡着点碎饼渣:“喝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胳膊——是刚才搬弹药时被弹片划的。
李明远没接水,却抓住她的手:“跟老郑下山吧,”他声音哑,“这崖顶太危险,你们留着也是累赘。”
“你说啥?”英子猛地抽回手,眼睛红了,“当初你让俺学包扎,说伤员需要俺;现在你让俺走,是觉得俺没用了?”她指着那些牺牲的战士,“三班长、二排长,还有这两位老乡,他们为了守这崖、守这地死了,俺凭啥走?”
老郑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英子说得对,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再说了,”他往麦地努努嘴,“这麦子刚种下,离了人浇水施肥,能长起来?”
李明远看着他们,突然觉得鼻子酸。他以为自己够硬了,却没想到这些看似柔弱的人,比他更能扛。
夜色降临时,崖顶突然安静下来。风里没了枪声,只有远处狼嚎的声音,还有麦苗在土里生长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周抱着二排长的步枪,坐在麦地边,一动不动。李明远走过去,看见他在用手指给麦苗松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排长说,麦子要勤松土,不然长不高,”小周喃喃自语,“俺得帮他看着。”
李明远没说话,蹲下来跟他一起松土。月光照在两人手上,照在那些断了的、却还在努力往上长的麦苗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四)
接下来的几天,鬼子没再进攻。大概是被打怕了,也可能是在调兵遣将,准备更猛烈的反扑。
秋收连趁这功夫,把崖顶的工事修得更结实了。他们用炸毁的炮管当掩体,把鬼子的钢盔串起来当了望哨,还在麦地周围挖了圈小水沟,从崖下的溶洞里引水上来浇地。
英子带着卫生员,把牺牲战士的尸体埋在麦地旁。每个坟头都插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名字,有的还不知道名字,就写着“秋收连战士”。她在每个坟头都种了粒麦种,说:“让他们看着麦子长出来,看着咱打赢这仗。”
老郑则带着剩下的人,在黑风口的松林里烧草木灰。松针烧出来的灰是黑色的,带着股松脂的香味,撒在麦地里,像给土地盖了层棉被。“这灰肥得很,”他边撒边说,“等开春,保准麦苗长得比谁都壮。”
李明远每天都要去麦地看三遍。看着那些被弹片削断的麦苗抽出新叶,看着那些被炮弹炸过的地方冒出新芽,他心里的底气一点点足起来。
这天清晨,他刚走到麦地边,就看见小周在跳脚。“连长!你看!”小周指着地里,声音都变了调。
李明远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在二排长的弹壳旁边,长出了一株麦苗。不是普通的麦苗,是双穗的,两个麦穗紧紧挨在一起,像对兄弟。
“双穗麦!”老郑也跑了过来,眼睛瞪得滚圆,“俺活了五十岁,头回见双穗麦!这是好兆头啊!”
英子蹲在双穗麦旁,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露水:“是二排长,”她声音有点颤,“他在跟咱说,他没走,他还在看着呢。”
李明远蹲下来,看着那株双穗麦。阳光照在麦穗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用金子做的。他突然想起二排长说过的话:“咱流的血,够肥地了。”
是啊,血沃的土地,总能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长出麦子,长出希望,长出打不垮、炸不烂的精气神。
(五)
半个月后,主力部队的援军到了。王团长骑着马,刚到鹰嘴崖下就跳下来,往崖顶跑。“李明远!你这小子,把鹰嘴崖守成铁打的了!”他看见崖顶的麦地,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守着阵地,还不忘种庄稼,这才是咱庄稼人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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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指着那株双穗麦:“团长你看,这地真能长麦子。”
王团长蹲下来,看着双穗麦,眼神柔和了许多:“等打完仗,我让人把这麦种收起来,在全根据地推广。”他站起身,往黑风口的方向望了望,“鬼子的主力撤了,说是要去增援平型关,咱这压力小了。”
“那咱能跟主力一起走不?”小周突然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王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咋?嫌鹰嘴崖小了?”他转向李明远,“军区的命令,秋收连改编成独立营,你任营长,就守在这娘子关——这里是门户,离不得人。”
李明远心里一松,又有点紧。松的是不用离开这刚种下麦子的土地,紧的是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放心,”王团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给你补充新兵,再调两门迫击炮,保证让你守得稳稳的。”他往麦地瞥了眼,“别忘了,等麦子熟了,给我留袋新麦,我要尝尝这血土里长出的麦子,是啥味道。”
麦子熟的时候,鹰嘴崖成了金色的海洋。双穗麦长得比别处都高,两个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
李明远带着战士们收割,镰刀割在麦秆上,出“沙沙”的响,像在唱歌。英子和老乡们在旁边打麦,木连枷捶在麦穗上,麦粒簌簌落下,堆成了小山。
小周捧着新打的麦粒,跑到二排长的坟前,抓了把撒在坟头:“排长,麦子熟了,你闻闻,香不香?”
老郑用新麦磨了面,蒸了锅馒头。馒头出锅时,白胖胖的,带着股甜香味,馋得战士们直咽口水。
李明远拿起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英子,自己咬了一大口。麦香在嘴里散开,混着点阳光的味道,还有点说不清的、让人踏实的味道。
他看向远处的群山,阳光照在山头上,把岩石染成了金色。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鬼子还没被打跑,战斗还在继续。但只要这土地还在,这麦子还在长,这双穗麦的种子能传遍根据地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就总有赢的那天。
血沃的土地,终会生金。就像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的血没白流,他们的名字,会像这双穗麦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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