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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晋江独◎
诏狱的刑讯间血气弥漫,常年散不去的阴寒全都留在了刑枷与铁锁上,拥缚礼进门的时候,也受不住似的掩住了鼻息。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被悬在木枷上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披散的梢上仍滴着血,在身前的地上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狱卒讨好般为拥缚礼搬来了凳子,他倒是也不嫌弃周围的环境与气味实在难以言喻,不甚在意地坐下了。
眼前的人,多少让他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心。
单逢时认罪了,因为他这么多年来确实恶贯满盈,皇帝想要治他的罪,所以拥缚礼投其所好,上了一封所谓的谋逆书信,再用单茸作为筹码,自然能让他乖乖低头。
可沈褚不一样。
沈家从来是皇帝手上最忠心的朝臣,当年围剿拥家大约是沈褚这辈子所做的唯一一件有失清誉的事,只是为天子分忧,沈褚从来无悔*无惧。
拥缚礼想要动手上有战功与皇恩的沈褚,一封伪造的信远远不够,重刑拷打之下,沈褚到底没有吐口。
时间紧迫,为了得拿出能说服皇帝的罪证来,诏狱中手段最狠的郎官吊着他的命,每日只给些清粥。
沈褚身上伤痕累累,却没添过几道新的,尽数是昔年旧伤被重新划开了再结痂,结痂了再划开,反复多次。那些流下来的血全数汇集在刑架下,又浸入土中,将地也染红几寸。
堂堂镇国大将军,上战场也不曾受过这样重的伤,却在拥缚礼手上变成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肉,可即便如此,钢筋铁骨的身体也实在能熬,直至今日,也没让沈褚认罪。
拥缚礼倒是也不急,他手上的事务繁多,也只是偶尔来诏狱听听有没有新鲜事,见沈褚不开口,无非是交代些加刑的话罢了。
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诏狱里从来是为了折磨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伤口上的腐肉已招来苍蝇蚊虫,也算是一种刑罚。
拥缚礼随手扇了扇,漫不经心地说:“沈将军身经百战,有些骨气在身上也是应该的。只可惜你那小儿子细皮嫩肉的,不过受了一天刑,便嚎得要死要活了,实在扫兴。不知道沈将军是想继续做所谓的忠臣,还是疼惜幼子的慈父呢?”
闻言,刑具上的人总算有了点活人动静,沈褚麻木地抬了抬眼,被血污了的眼死死攫住拥缚礼所在的方向。
在他看来,对拥家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冤有头债有主,如今拥缚礼要对他下手,也算得上是两人之间的私仇,无论是官场上还是江湖中,都有句“祸不及家人”的俗语,他竟敢、他竟敢!
困兽之斗般,沈褚扯动了自己手上的枷锁,因体力不支,最终只拉出了些细微的响声。他身体虽虚弱,但确实如拥缚礼所说,还有几分骨气,怒斥道:“竖子尔敢!”
拥缚礼低声笑了笑,从旁边的桌子上挑了把磨得锋利的匕,在沈褚的身上笔划了几下,随后选了处愈合得最好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沈褚的皮肉。
“听说我父亲当年生受了一百三十七刀,”拥缚礼扯了扯嘴角,“你猜沈筝,能受多少?”
沈褚的伤口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刑罚中变得麻木,皮肉上传来的钝痛早已让他习惯,但此刻骤然听见了幼子的名字,还是让他酝酿起了身体里所有积蓄的、微不足道的能量,反手向拥缚礼的脖颈处抓去!
拥缚礼早有准备,轻轻向后仰了仰头,便躲过了沈褚的绝处反击。
他毫不在意地将匕扔回了案上,目光锐利地迎视着沈褚,冷声道:“想救儿子,你只有认罪这一条路。”
沈褚往拥缚礼脚下啐了口血沫,“你有胆便杀了我们父子,黄泉路上也算是有个伴!”
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拥缚礼兴致缺缺地擦干净了手,示意狱卒开门,不再理会身后的叫嚣了。
如今的拥府里,单茸借口身体不适,请了大夫来看春华的异样。
或许是知道请大夫是为了自己好的,春华的情绪也平静了些,只是呆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夫搭腕的手。
大夫的眉头皱了又皱,行医多年来,他也算是第一次摸到这样紊乱的脉,不过这姑娘的症状又实在太好判断,奇了怪了……
单茸站在旁边等着大夫的诊断,心下也多少有了几分猜测。春华想必是看到了什么,又被拥缚礼用了刑,这才吓得有些离魂了。
可、可那是春华啊?
春华的见识比起别的丫鬟,还是多了不少的,心智也坚定,到底是被什么吓着了……
大夫那头已经收了药枕,开始写医案与药方了,单茸收敛了思绪,问:“大夫,她得的可是癔症?”
“倒也说不准……”大夫叹了口气,将药方递给单茸,“先按着这方子吃上几副药吧,倘若有了好转,再来请我复诊。”
单茸松了口气,将药方递给了平日里跟着她的丫鬟,让她先去煎药,自己则是恭恭敬敬将大夫送出了府。
既然大夫还能开出药来,想必春华还有清醒的机会,无论是否能恢复如初,她都不能放弃春华。
剩下的,就是等拥缚礼回府了。
单茸凝眉,索性去了拥缚礼的书房里等,一路上没人拦她,大概都是被前几天阿寻的下场吓着了。
书房内熏着香,单茸推开门,沉香木烟袅袅,霎时将她周身环绕。
她坐在休憩用的小榻上,眼前正对的便是一副工笔画,大抵是拥缚礼平日公务繁忙,那画只描了一双眼眸,身形也只是草草勾勒,没再添过新笔。
他想娶的,应该是画上的人才对。
单茸叹了口气,自己同那位正牌白月光比起来,实在是千差万别,拥缚礼又何必执着于自己,放弃女主呢?
他如今也算得上大仇得报,既然单逢时入冬了便要流徙三千里,拥缚礼大可以让单茸带上春华,一路跟着单逢时前往北地,从此各不相安。
偏偏拥缚礼不肯罢休。
恍惚之间,单茸做了个梦。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她只看见面前有个比她高一些的少年,像是将什么世间珍宝奉于掌中般,于粲然日光之下捧起她的脸,一寸寸将她的面容烙印至心间。
单茸眯着眼去瞧,日光太烈了,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像是拥缚礼,又更像是渡之。
那个很多很多年埋在她心底,却无法再提起的人。
梦中的时光似乎从不吝啬于她,可单茸看了很久,也没能分辨出对方到底是谁。她的眸闪动片刻,那人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对方的怀里,贪恋着一夕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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