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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壁炉台上那座鎏金自鸣钟走过了三格。窗外威斯敏斯特区的钟楼隐约撞了三下——是十一点。办公桌上那根被纳尔逊搁在烟灰缸边缘的烟斗还在缓缓地冒着最后一缕淡蓝色的烟雾。
纳尔逊先生先是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愕的、往后仰的愣。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离奇的口供,自从二十年代加入军情五处,在爱尔兰共和军的爆炸案、苏联间谍的渗透案、本土法西斯分子的密谋案里摸爬滚打过来,什么话没听过?
但他面前坐着的王汉彰,却给了他一个完全出预期的高强度信息。这个离谱的答案,让他产生了非自主的生理反应。
他似乎在一瞬间无法把“从天津来的王先生”——这个詹姆士在信里用“办事精干、聪明、二十多岁、手段狠辣”来形容的年轻中国人和“塞入身体”这个极其直白的、没有经过任何外交辞令包装的答案,联系到一起。
他把烟斗摘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但节奏很快,像是在对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做出反射式的否定。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嘲笑,嘲笑是针对无能者的。他的笑容而是一种介于“我完全没料到你会说这个”和“我居然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驳你”之间的、尴尬而真实的、一个职业人士在面对一个极其不体面但极其有效的解决方案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一个在军情五处当了十几年训练部门负责人、审过上百个应征者、听过无数种关于“如何处理情报”的答案的人,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一个让他既想摇头又想点头的答案了。
“王,”他开了口。他的声音里还带着那一丝刚刚从笑意中脱出来的余韵,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角,那支烟斗的烟锅朝下斜斜地指着膝盖的方向。“你说的这个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微微屈着,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他在寻找一个既不冒犯对方、又能表达他此刻感受的词汇。一个能同时容纳“肮脏”、“有效”、“我不想亲自尝试”和“但我必须承认它行得通”这几个互相矛盾的想法的词。然后他找到了。
“——简直就是变态。”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那个古怪的笑意还是没散干净。他的八字胡微微翘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审视终于被一点点真实的,虽然有点不情愿的笑意给挤开了。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变了。那个笑意没有消失,但被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在了下面,那是评定、是认可、是一个老情报官放下偏见之后做出的客观判断。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可行,并且安全的办法。”
他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看着王汉彰。那目光里没有了玩笑,没有了古怪的笑意,只剩下一种评定。
“说实话,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复杂。因为你不知道敌人会对你进行什么样的搜查。有的时候,你随便把情报放在口袋里就能够轻松过关。但有些时候,你的一个眼神,你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可能让你暴露。所以,越是简单的事情,往往越是复杂和困难。我本以为,你会给我一个书本上的答案——比如说藏在鞋底夹层里、缝在大衣的衬里中、塞进钢笔的墨囊套筒里。这些都是训练手册上写的标准答案,每一个来参加测试的人都会背。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哈哈,这个方法很……很恶俗,但是很有效。我喜欢你的方法……”
纳尔逊笑着摇了摇头。那摇头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否定,现在是在感叹。他的笑声很轻,从喉咙底部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烟抽多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笑声,断断续续的,像咳嗽一样,但比咳嗽愉快得多。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极其不体面的词,这一次说出来的语气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明知故犯的愉悦。这个词在军情五处训练主管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道加了过量辣酱而变得离经叛道的菜,但厨师本人吃得津津有味。
他把桌上的文件夹重新翻开,用左手压住页角,右手从笔筒里拔出一支自来水笔。笔尖是圆头的,深蓝色的墨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还是空白的,表格栏里印刷着英文字样“入学测验结果”、“导师评定”、“签名”、“日期”。他在“入学测验”一栏上写下了几个词pranetorthodox,passed.(实用思维,非传统,合格。)
然后他在“导师评定”一栏上画了一个短横,停了一秒,然后抬头看了王汉彰一眼——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那种上级在给新人签入职表时特有的、半是欢迎半是警告的目光。他在那个短横后面继续写了下去Remended.(推荐。)
自来水笔的笔尖划过纸面,出沙沙的细响。纳尔逊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笔帽拧回去,放回笔筒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那只被他用来做教学道具的铝制保护筒还搁在桌面上,他把它拿起来,重新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时出了一声轻微的、滑轨摩擦的闷响。然后他抬起头,朝王汉彰露出了一个不像之前那么公式化的、带了点认可的微笑。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军情五处高级间谍训练班的一员了。”
从纳尔逊的办公室出来,王汉彰把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带上。门合上时出一声沉闷的、被吸音地毯吞掉大半的响动。
走廊里还是那副模样——暗黄色壁灯,磨砂玻璃后面模糊的人影,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打字机的噼啪声和偶尔插进来的一两句短促的、压低了声量的电话对答。
空气还是那种旧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某扇没关严的窗户灌进了一丝威斯敏斯特区冬日湿冷的空气,和他从纳尔逊办公室带出来的一缕温热的烟草味混在了一起。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不是那种被松绑之后的感谢式的叹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吐息。胸口里那些从大沽港到南安普顿、从剑桥到伦敦一路积攒下来的紧张和不确定,在这一刻忽然被卸掉了一部分,但并不是全部。
然后查理就像一只幽灵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他的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几乎不可听闻。王汉彰甚至在他出现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任何响动。他在开口的前一秒钟忽然就从王汉彰身后那条走廊的一个暗角里迈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从走廊尽头茶点台上取来的瓷咖啡杯,咖啡还冒着些许热气。他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档案柜上,伸出右手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
“恭喜你,王先生。”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明显的、没有刻意克制微笑幅度的笑。那不是公事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像是打赌赢了之后才会有的得意洋洋。“能够参加在豪恩斯洛农场举办的训练班,说明你是一个精英中的精英。纳尔逊先生是如何评价你的?”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简要地复述了刚才和纳尔逊之间生的事,略去了具体的测验问题,只说了结果“他说我的思维很实用。”
“实用。”查理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他在剑桥说“恭喜你”的时候那么得体,而是带着一种内行人之间的默契。“实用”这个词在纳尔逊的评价体系里大约是一个含义丰富的措辞。
他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接上前面的话头“说实话,我本以为你的行程到此为止了。我以为纳尔逊会看在詹姆士先生的面子上,给你在伦敦某个工部局的附属办公室里安排一份闲差翻译,档案管理,收,那种不需要上训练班也能做的工作。我还想,如果你留在了伦敦,我就不用再开车了,我的假期就可以提前两天开始了。”
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我认了”的表情,“可你竟然真的通过了测试。这真是不可思议……”
他把咖啡杯搁回档案柜上,整了整大衣的领子,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那种介于职业和私人之间的语气,“接下来,还是由我送你前往豪恩斯洛农场。请吧,王先生,我们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希望我们还能赶得上午饭,农场餐厅的厨子每天下午一点钟准时收锅,你要是晚了就只能啃冷面包和腌咸鱼了。”
王汉彰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被暗黄色壁灯照亮的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他不知道豪恩斯洛农场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走在这条走廊里,两边的墙壁是实的,头顶的灯是亮的,前面有人带路,后面没有追兵。
光是这一点,就比天津那间被探照灯白光照得惨白的码头好太多了。他没有回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橡木门,门的上半部分镶着磨砂玻璃,玻璃外面是伦敦阴沉的、快要下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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