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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和李傲寻声走出大门,就见到一个70岁左右,穿着黑色中山装、带黑色呢帽的老人和一个穿红色毛衣的老阿婆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那个阿婆瘦骨嶙峋,看上去弱不经风的样子,但是当看到林曦和李傲的时候,她还是睁开那双皱得眼皮都耷拉下来的眼睛由头至尾地好好打量了他们一番,那目光就仿佛在超市品鉴两颗发霉了的大白菜。
“你们是?”苏越安拄着拐杖有点疑惑的看这两位不速之客,自从他搬进了这座大宅,来拜访的亲朋故旧络绎不绝,虽然多半他都没什么印象或者没什么交情,但也会客气地请进来叙叙旧,只是这两个人,他自内心深处就有种抵触感。
“越安啊,你怎么连自己的亲戚都不认识了呢?我们是你同族的叔父叔母啊。”那个老人咧开掉了一颗牙的嘴说道。
“同族的叔父叔母很多,还请两位通个名姓。”苏越安一副冷面无情的样子。
那个叔父的脸上明显有些尴尬了,他停顿了一会儿还是说:“你这个小辈也忒不懂规矩了。不请我们进去呷茶,反而在门口嘟嘟囔囔那么久。你父亲在世的时候都不会这么对我们。”他是听说苏越安这栋老宅子翻修的十分讲究阔气,他又对所有来客不管猫儿狗儿都格外大方才带自家老婆子过来凑个热闹的,没想到苏越安在他们这竟然变了副面孔。
这时候苏越安已经自记忆深处拎出两个人来,他不是老年痴呆,只是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无耻的人:“你们两个是苏九幡和尤小妹?”
“你怎么能直接叫我们的名字?你这个小辈好没礼貌。”尤小妹抱怨道。
“没礼貌?比这更没礼貌的事情还有呢!”苏越安气愤上头,挥舞着拐杖:“我们这栋老宅永远不欢迎你们两个,快走快走!”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以前你爹在的时候我还想来就来呢。”尤小妹掀起满是皱褶的嘴反唇相讥:“大家一个祖宗的,难道就你好高贵啊?”
“阿秋,把门关上!”苏越安不愿和他们多费唇舌,直接命令秋姨把两扇黑漆大门重重关上,两位不速之客碰了一鼻子灰,也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林曦见苏越安仍在原地气得发抖,便推推小李傲,他就走上前去,仰头对苏越安说:“师父,我们别理他们了,去屋里玩?你还要看看最近我的书法有没有进步呢。”
秋姨也附和说:“这个小囝说得对,你不是刚刚还让我摆上瓜子小点心在屋里请林小姐和这个乖小囝吗,还有那罐上好的毛尖我也拿出来了。”
苏越安这时才像稍微回过神来了一点,他用拐杖点了点青石砖地,说:“这外面冻杀人了,我们进里屋去暖和暖和。”
于是大家又通过穿廊往回走,很快就到了堂屋。这屋子里都是乌木明制家私,林曦也说不好是什么木材,只是觉得看上去就很是沉稳大气的样子。雕着喜鹊报春的木桌上摆了几个青花瓷碗,里面盛放着四色果品。桌边还有一个小泥火炉,火苗一明一暗的舔舐着茶壶,给冬天添上一丝暖意。
水在这时候将将开了,蒸汽咕咚咕咚地顶着盖子。
苏越安把茶壶取下来,按广式功夫茶的方法给林曦和李傲泡茶,对林曦说:“在粤省生活那么多年,生活习惯都改变了,乍回到苏州还有点不习惯。特别是这天气,还有这些人……唉。”
林曦小饮一口,毛尖的清香在口腔荡开。她问:“安叔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回云下村,是因为和这里的人有龃龉吗?”
“龃龉?只能说是世道人心啊……”苏越安难得找到可以倾诉的人,这腔沉淀了几十年的愤懑再度沉渣泛起,便缓缓说道:“你们刚刚看到的那两个人,是我同宗的堂叔父和堂叔母。原来我们家阔气的时候,也曾经周济过他们,可以说每年他们都要上门来打几次秋风的。所以刚刚那个苏九幡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让他进门,这也没错。可是后来时代变了,像我们家这样的条件肯定是要被划分成地主的,据说还要枪-毙掉我爸妈。他们没有办法,连夜往山上逃走了,就留我一个大小孩带着一个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三岁的妹妹在云下村。这个苏九幡就是当时叫嚣着要惩罚他们的最厉害的一批人。”
苏越安剥了几粒花生米,继续讲:“当时苏九幡说我肯定知道父母在哪里,怂恿着村里人把我吊起来,要用鞭子抽我逼供。是村里一个篾匠看我可怜,说我不过才**岁,父母往哪里逃也不会告诉我,他们这才把我放下来的。这个篾匠,就是阿秋的父亲。”
苏越安看着秋姨笑笑,继续说:“那时候她还是个两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的父母失踪了,家也被分给几户不认识的村民,就同弟妹一起被轮流寄养在两个姑母家里,其中一个姑母和苏九幡是邻居。在那个年月,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被人刻薄几句甚而打骂几下也是正常的,我和弟弟妹妹虽然在姑母家比旁人过得更苦些,也不是挨不过。只是那一年,在我妹妹五岁的时候,她发了高烧。苏九幡明明有能够医好高烧的药,却死活不肯拿出来。我在他门口跪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被他一脚踹到了一边。”苏越安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我的妹妹没熬过去,三天后就夭折了。”
“因为这件事,我恨他一辈子。我没有找他麻烦,现在他还敢上我的门来?”苏越安咬牙说。
“来,安叔,先喝点茶。”林曦给苏越安倒上一杯绿衣盎然的毛尖,劝他道:“安叔,你先喝口茶。按理说我们这些小辈也没什么道理来劝你,但是你看:你现在拿回了祖宅,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能人了,那个苏九幡和他的妻子不过是跳梁小丑。您愿意搭理他们就搭理一下,不乐意理他们就当黄狗汪汪在门前吠了几声。现在这大过年的时候,为这种小人生气实在不值当。”
“唉。我就算在生气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都过去了。”苏越安饮尽杯中茶水,摸了摸小李傲的头:“你们这些孩子从小就是没有经过风雨的,不知道我们那时候的苦。也好,也好。我只但愿你们都活在蜜糖里才好。”
几个人说了一回话,林曦和小李傲又到村里去转悠了一圈,等回到苏越安家里的时候,晚饭已经端上桌子了。凉拌莴笋丝、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鸡汤煮千丝等等□□盘菜玲琅满目,林曦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和小李傲坐上桌子。
苏越安开了一坛黄酒,给林曦还有秋姨满上,小李傲自然是只能喝橙汁的。几个人碰了杯,酒暖了肠胃,暖了被寒冬严浸的身体,暖了一颗经受过风霜的心。远处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在玩甩炮,那热闹的声音直到这里都能听到。
饭吃得差不多了,苏越安放下手中的酒杯,对林曦说:“小曦啊,其实我这次请你来,也是有个事情想和你当面商量。”
林曦见苏越安面色严肃,知道这件事必然不小,就也放下筷子,问苏越安:“安叔,是什么事情?”
苏越安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这一两年,和你,特别是和小傲这个孩子格外投缘。当然如果没有缘分,我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苏越安见林曦想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先听自己把话讲完:“我自幼父母离散,妹妹早夭,唯一一个弟弟也在那十年浩劫里走了,那时候我人在沙金村,连为他送葬都不能够。”他的手紧了紧。
“小曦,我说这话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我知道你的身世也很凄苦,小傲的亲身父亲也并没有管他。虽然我看肖文聿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你还是要有一个娘家人撑腰才好。这几天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上门,我知道他们的想法,就是想让我过继他们的孩子,当儿子当孙子都可以,但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小曦,你愿意当我的干女儿,让小傲认我当外公吗?你放心,这些年我也看淡了,不会让你们改姓啊做这类无聊的事情。只要你们年节时候来拜访我一下,忙的话就让小傲和我多通通电话也就行了。人生天地间,老来孤独确实有些难熬,更何况我这些宅子产业也想找个人来继承,不想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来瓜分掉。”
这件事对于林曦来说就仿佛天上砸下来的一个馅饼。林曦本身就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也很渴望亲情,而苏越安这一两年确实一直充当了一个长辈的角色,更何况他和小李傲关系很好,亦师亦友;更别提苏越安这么多年攒下了不少产业,当他的干女儿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于情于理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你可以慢慢想,明天再告诉我。”苏越安慢慢说。
林曦看了小李傲一眼,见他和自己点头,眼神里也有期待的神色,便直接对苏越安说:“安叔,我愿意做您的女儿。小傲,你呢?”
小李傲很乖觉,直接就张口叫了一声:“外公。”这一声把苏越安叫的眉开眼笑,立刻从衣服里拿出两个大红包塞给林曦和李傲,说:“本来就是吃完饭要给你们的,这下反而不够多了,你们先收着,明天再给你们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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