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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懿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叁月的残雨在月末彻底断了干净,四月的天气平白添了几分有些扎人的融融春意。车子滑进梧桐大道时,车窗外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嫩绿叶片砸下来,在地板上晃出一块块斑驳的碎金。
今晚是谢家老太太谢朝君的生日宴。
褚懿规规矩矩地握着方向盘,上身那件平时穿惯了的宽大卫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严丝合缝的高定西装。版型利落,将她高大挺拔的骨架勾勒得愈发锐利,可此时此刻,她的指尖却在皮革方向盘上有些局促地捏了捏。
衣服的下摆被她悄悄攥紧,手心里渗出了一层黏稠的细汗。
“知瑾……”
褚懿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
“嗯?”
副驾驶上,谢知瑾转过头来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丝质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项,整个人瞧着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一种属于世家大族的矜持与贵气。
“我……我等会儿要是说错话了,或者规矩没做对,你可以稍微提醒我一下吗?”褚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根,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写满了局促,“我没经历过这些,我怕……怕给你丢人。”
她太清楚自己的来历。在谢家这种家底深厚的世家豪门面前,她不过是个在别墅里等着宠幸的协议对象。她不在意旁人的白眼,却唯独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在谢知瑾的家人面前给她抹了黑。
谢知瑾瞧着她那副焦躁不安的模样,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平视前方的神情不经意间放软了半分。
她没有说什么安抚的漂亮话,只是伸出白皙细软的手掌,覆在褚懿捏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那掌心的温度微凉,带着沉稳,平白地将车厢里那股焦躁的薄荷檀香压下去了几分。
“好好开车,有我在。”
车子最终在谢氏祖宅门前停了下来。
青砖红瓦,高大的铁艺大门两侧爬满了刚抽芽的藤蔓。此时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挂着老牌照的黑色轿车,空气里隐隐飘着沉香木燃尽后的古旧气味,沉闷得厉害。
谢知瑾挽着褚懿的手臂并排走进去时,正厅里的方桌前已经坐了人。
老太太谢朝君虽已上了年纪,却是个极重风度与得体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剪裁新颖的暗花真丝改良旗袍,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缀着一枚润泽的珍珠发簪,瞧着气色极好。而坐在老太太身侧的,正是提前了一天赶回国内的谢婉仪。
谢婉仪身边站着一个女性Beta,金发,骨架生得高大,穿着一套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休闲服,那是海伦娜。
“母亲,奶奶。”
谢知瑾带着褚懿在桌前站定,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听不出太多的起伏。
主位上的老太太谢朝君闻声抬眼,视线在谢知瑾身侧的褚懿身上落了两秒。虽然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孙女身边、来历简单的Alpha充满好奇,但老太太向来极重仪态。在这种场合下,她并没有当着面落下孙女的面子,只是端庄地笑了笑,微微颔首。
“回来了,坐吧。”
谢知瑾顺势侧过身,视线微微往褚懿的方向引了引。
褚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几乎要撞出来的局促,对着主位上的老太太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恭敬而规矩:“谢老太太好。”
随后,她又将视线移向一旁面色清冷的妇人,低头唤道:“谢总好。”
至于站在一旁、她并不认识的女性Beta海伦娜,褚懿没有贸然开口称呼,只是收敛起眼底的疑惑,客气地对着对方稍加颔首,算作打了招呼。
相较于老太太的得体,坐在一旁的谢婉仪虽然也敛着情绪,可那表情里依旧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打过招呼后,谢知瑾带着褚懿依次落座,褚懿便规规矩矩地坐在谢知瑾身旁,不再出声。
正厅里的气压有些低迷,红木方桌上的茶盏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谢婉仪端起面前的白瓷杯,浅抿了一口。
尽管两人的举止在人前挑不出丝毫破绽,谢知瑾也一如既往。可作为母亲,谢婉仪太了解自己女儿骨子里对旁人的排斥与防备。若非真的将人纳进了自己的领地,谢知瑾绝不会容许任何人踏足自己的私域。而如今,这个毫无世家背景的年轻Alpha,不仅堂而皇之地留在了谢知瑾身边,甚至被她亲手带到了谢氏祖宅的家里来。
这番没有丝毫遮掩的认可与偏袒,让大洋彼岸堆积而来的那些防备与不安,在这一刻化作了谢婉仪眉宇间化不开的生硬。
“知瑾,兴阳这边的生物科技项目,在这个季度把大笔资金砸在西区的研发线上,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谢婉仪将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她没有直接提及任何私事,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看似在聊公事,实则字字都在敲打着谢知瑾近期的反常。
“投资和研发,数据都是经过精确核算的,我心里有数。”谢知瑾平淡地回答,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你有数就好。”谢婉仪侧过头,对身边的海伦娜低低吩咐了一句什么,随后那道带着沉重规矩的视线,不经意地在褚懿那身有些局促的西装上刮了刮,“海伦娜在海外帮我理财这些年,见过不少心思大的年轻人。人要是不在合适的位置上,就容易影响了大局。你向来清醒,应该明白什么该带到桌上来,什么不该。”
这句话虽未明说,却如同听筒里那把冷冰冰的铁戒尺,生生砸在了桌前。
褚懿放在膝头的手指在西裤布料上轻轻抠了抠。虽然来之前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种高门大户里不带脏字的暗示与排挤,还是像一根细小的毒刺,直直地往她胸口里扎,平白添了几分有些难堪的窒息感。
主位上的老太太谢朝君瞧出了席间这股有些冷下去的场面,她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打断了女儿的继续施压。
“行了,在家里喝两口茶就罢了。酒店那边时间差不多了,亲戚朋友和几个老伙计都在等着,别让人家干坐着。有什么公事,明天去公司再说。”老太太理了理身上的旗袍,扶着海伦娜的手站起身来。
众人依次起身走出正厅,重新折回院子里的车上。
今晚的正式寿宴定在市中心最扎眼的那家老字号宴会厅。等谢家的车队滑进地下车库、顺着专属电梯上楼时,奢华开阔的宴会厅里早已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谢氏老牌的合作伙伴、旁系亲戚好友,以及集团里位高权重的高层领导早已齐聚一堂。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各种信息素,以及酒杯碰撞时的清脆嗡鸣,将上流社会的体面与喧嚣烘托到了极致。
谢知瑾挽着褚懿的手臂步入会场时,原本热闹的宴会厅不着痕迹地静了一瞬。无数道或探究、或惊艳、或算计的视线,潮水般朝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Alpha涌了过来。
褚懿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有些黏糊的薄荷檀香死死压制在阻绝贴下。
她挺直了脊背,跟随着谢知瑾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最前方的主桌。尽管周遭的灯火再过耀眼,衣香鬓影里的恭维声再过体面,可那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审视目光,依旧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沉闷、死寂的铅灰色厚云,不露声色地将她们整个人死死笼罩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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