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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也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吧。”
&esp;&esp;两个人都叹气。
&esp;&esp;“已经这个点了,你还待在我家,没关系吗?”
&esp;&esp;“没事,我爸知道我来你家问功课。现在又打雷又下雨又停电的,一时半会我也回不去,就算他要找来也得一会呢,咱俩正好说说话。”
&esp;&esp;累了一天,赵怡然趴在乐乐的病床边睡了过去,窗外突然变了天,电闪雷鸣,把睡得不实的赵怡然惊醒。她看了一下乐乐,孩子还睡着,她又赶紧看了一下手机,帮忙照顾喜喜的朋友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依然还是那条,孩子睡了,一切都好。
&esp;&esp;她放下心来,再次趴在床边休息。病房里很暗,窗外的雨声很密,这让她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
&esp;&esp;其实那也不是梦,梦在成真以前都是假的,那不是假的,那是已经被她深存在心底的一些散碎的记忆。
&esp;&esp;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慢慢地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扑面而来。
&esp;&esp;“我有的时候觉得你爸关心你过了头,什么都要过问,可有的时候又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学习比我好,还用的着来我家问我功课?”
&esp;&esp;“反正我是学习好不对学习不好也不对,怎么样他都能挑出刺来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潘付薇笑了,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然后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esp;&esp;娄嫣点点头,她知道潘付薇心里的苦,可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只能陪她一起望着窗外。天气越来越暗,天空在怒吼着,雨哗哗地落下,不知何时是尽头。
&esp;&esp;潘付薇说过,如果她代数物理考的好一点,她爸就会阴阳怪气地笑着挖苦,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是不是也想像你妈一样,走遍天下,美国日本欧洲到处转着去出风头?”
&esp;&esp;潘付薇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连语文老师都很高兴,表扬她写得好,抒情的部分很感人,她爸也挑刺,说:“你这么小个女娃,你抒啥情,你懂得啥是情?年纪轻轻的思想复杂,抒情抒得这么好你是想咋?是不是也想像你妈一样,长大了随便给人写信,勾引人,骗人的感情?”
&esp;&esp;但如果潘付薇故意考个不及格,那也不行,她爸还是不高兴,会阴沉着脸说她是个瓷锤,是个瓜怂。
&esp;&esp;多年后赵怡然再见到潘付薇的时候,她早已经不习惯别人叫她娄嫣,所以当潘付薇连着这样叫了她好几次的时候,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她看见了一张同样带着错愕神情的脸。
&esp;&esp;她那天有事,精神病院有探视时间,她着急来,也想快点走,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跟潘付薇叙旧。中间隔了太多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没话找话一样地问,“你还在这住呢?”
&esp;&esp;“我不住这了。”潘付薇说,“我回来看看我爸,他最近身体不行,我陪他去医院看看。”
&esp;&esp;赵怡然点点头,说,“我来看看我大姨。”她指了指精神病院的方向,又在沉默变得过长而显得尴尬的时候说,“那行,那你先忙。”
&esp;&esp;潘付薇点点头。向着潘家的所在的单元楼走去。赵怡然故意等了十几秒才回头看,潘付薇瘦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esp;&esp;“那不是家,那只不过是个用来装人的水泥盒子。”赵怡然想起来,在自己还是娄嫣时,潘付薇曾经这样形容过那栋单元楼。
&esp;&esp;潘付薇出事后,出于好奇,她打听过潘付薇她爸的情况,打听来的消息是说老潘得了癌,已经有了腹水,现在只能保守治疗,人没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esp;&esp;赵怡然的心里一阵凄凉,潘付薇继承了她妈的聪明,却没能学好数理化,没有走遍世界,倒是和她爸前后脚踏上了黄泉路。她继承了她爸的敏感和忧伤,却也没能成为一个作家,用文字让自己与这个世界和解,而是留下了一个别人恐怕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esp;&esp;赵怡然没有什么睡意了,她又想起潘付薇的妈,那个自己从未见过只活在想象里,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智慧女神。事到如今,她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esp;&esp;赎
&esp;&esp;潘付薇的后事是付培瑶去办的。很简单,签了字,领了骨灰,然后在选好的墓地里安葬。潘家和付家没有任何亲属参加。
&esp;&esp;潘付薇的墓地在安福山陵园,位置在一个类似山坳的角落里,一眼望过去有点隐蔽,墓地的销售人员很热情地跟付培瑶说,比这儿风水好的位置还有,我可以带您去看看。付培瑶摇摇头,说,不用了,就这里吧。
&esp;&esp;不知道为什么,在付钱的那一瞬间,付培瑶脑中浮现的,竟然是自己当年为潘付薇选婴儿床的画面。
&esp;&esp;那大概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晚饭后,潘卓陪她散步,他们遛弯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小店,以前的门市部关了以后那个门脸已经闲了很久都没租出去,眼下招牌还没挂起来,但有人进进出出的,潘卓好奇,凑过去想看看这里是要准备卖什么,出来的一个男的说他是个木匠,这里面的都是他打的家具,又说他手艺是祖传的,木头也都是好木头,喜欢什么,价钱都好商量。
&esp;&esp;付培瑶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带围栏的小床上。木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热情地凑过来给自己拉活,说,这用的都是上好的实心木,别说给你儿子了,将来等你儿子再生了儿子也可以用。
&esp;&esp;木匠的话把潘卓逗乐了,当时就回家取钱,付了订金,双方订好了交货的日子。
&esp;&esp;那张床潘付薇一直睡到了两岁,后来,孩子大了,东西越来越多,潘卓就把小床送人了。
&esp;&esp;付培瑶还记得那些女儿睡在小床里的夜晚。女儿睡着后,她会蹑手蹑脚地扭开台灯,看一会书。那是那些日子里她每天最珍惜的时刻。她也曾经试着说服自己,要不然就这样吧。就听丈夫和家里人的话,安稳地在现在这个单位待着,顾着家,让家里的每个人都高兴。
&esp;&esp;眼睛看累了她就从书本里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试图在夜幕里寻找星星点点的亮光,偶尔找到了一颗星星,她都会暗喜好一阵。这样的夜晚越积越多,她寻找到的星光也终于在她的心底连成一片星河。它照亮了自己,让她看清了自己,她无法忘记自己的梦,那是宇宙给她的指引,她不能放弃。
&esp;&esp;而现在,自己的确实现了当年坐在窗前时心里许下的愿望。可星空下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esp;&esp;离开陵园前,付培瑶最后一次回头,她又给女儿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她想。只是这次女儿是长眠,她犯下了人神共愤的大罪,再也不配有醒来的资格。
&esp;&esp;付培瑶的心里怅然,关于女儿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难过,觉得内疚。女儿的后事一办完,她就出国参加了一个会议,工作结束后,他们一行人受邀去一个当地科学家的家里做客。那里离一个国家森林公园不远,他们被那里的景色吸引,约好休息日的时候要一起去远足。
&esp;&esp;付培瑶兴致阑珊,但同事都劝她去散散步,更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付培瑶勉强同意。她心事重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进入森林还没有多久,就被一条岔路吸引。
&esp;&esp;她顺着那小径走进去,没走几步,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有一片空地怪异地出现在茂密的树林里,空地的中央有一颗横卧在地的小树。从它断裂的姿态看来,应该是遭遇了狂风或者雷电之类的袭击,树干被风拔起,它从根部断裂,倒在这片空地的中央。
&esp;&esp;付培瑶的心里腾起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的感觉,她慢慢地走到那课树的跟前,蹲下,摸了摸它小小的树干。不知道它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又经历过多少雨雪,下半边已经陷入了草地里。付培瑶推了一下,陷入土里的那部分有点松动,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一使劲,把树干抬起来了一点,几条黑色的小蛇从那已经腐烂的木头下钻出来,又瞬间钻进草里,消失了。
&esp;&esp;付培瑶吓了一跳,她尖叫着把木头扔掉,人差点瘫坐在地上。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同事。
&esp;&esp;“你怎么了?”同事担心地问。她的身后站着和她一起来远足的大家。
&esp;&esp;“对不起。”付培瑶赶紧道歉,她意识到了这些人也许是一发现自己掉了队就立刻回来找她。
&esp;&esp;“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esp;&esp;“有没有扭伤脚?”
&esp;&esp;“需不需要去医院?”
&esp;&esp;付培瑶摇摇头,趁人不注意,她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她定了定神,站起来,又重新回到队伍中。他们中,有人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样的重创,也有不清楚细节的人只知道她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没人再追问什么,只是不放心再让她跟在队伍后面,而是让她走在中间。付培瑶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失态,别扫了大家的兴。
&esp;&esp;在那之后的很久,她都一直没能忘记那天在树林里看到的那副场景。那片空地,那棵倒下的树,还有腐败的树干下,那些恶心的蛇。
&esp;&esp;她跟老唐提起那个场景,然后说:“你觉得这是不是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我一直质问上天,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结果它明明白白地让我看到了答案。”
&esp;&esp;老唐笑了:“你搞科学的,怎么也信起了这个?”他诚实地说,“我觉得你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那副场景只是配合了你心里的答案,让它具象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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