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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被押回大理寺的那个夜里,狄仁杰没有审她。他让人把她关进最深的一间牢房里,铁门铁窗,四面石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嘴角还挂着那丝嘲讽的笑,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狄仁杰站在牢房外面,隔着铁窗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墙上的一个黑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听不懂她在念什么,那是月氏人的语言,音节短促,像石头碰石头。
“她在说什么?”狄仁杰问身边的狱卒。
狱卒是个老差役,在月氏人聚集地附近长大的,懂几句月氏话。他侧着耳朵听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
“她说,龛主会来救她的。龛主无处不在,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可他就在身边。”
狄仁杰沉默。无处不在,像风一样。阿依古丽说的和他之前推断的一模一样——龛主不是远在天边的幕后人物,他就藏在长安城里,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可能是朝廷里的某个官员,可能是寺庙里的某个和尚,可能是集市上的某个商人,甚至可能是一个每天从大理寺门口经过的路人。
他就在面前,可你看不见他。
狄仁杰回到书房,把那本蓝布账册又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重新看。账册上的人名他大多查过了——王德厚是鸿胪寺的少卿,替月氏人提供朝廷情报。刘德茂是城西的绸缎商,替月氏人洗钱。胡三是骡马市的马贩子,替月氏人运送货物。静心师太是账册的记录者,替龛主管理银钱往来。慧明禅师是内应,潜伏在大慈恩寺十年,等着偷舍利。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拿银子办事。可账册上从没有出现过龛主的真名,只有一个代号。龛主用银子养活了这张网,用书信指挥这张网,可他从不露面,从不留名。他怕什么?怕被人认出来?还是怕被人出卖?
狄仁杰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又看见了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离。”这笔迹和前面的娟秀字体截然不同,是另一个人写的。静心师太收到了这个警告,可她没来得及走,就被阿依古丽杀了。
这个写警告的人是谁?
如果是龛主,他让静心快走,说明他不想让她死。可账册上记录的分明是龛主下令阿依古丽杀了慧明和静心,一个不留。龛主一边下令杀人,一边写警告让人快走——这说不通。除非,写警告的人不是龛主,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龛主计划的人,一个想救静心却来不及的人。
狄仁杰把账册合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月氏人的关系网,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亮起来。王德厚、刘德茂、胡三、静心、慧明、阿依古丽——这些节点都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龛主。可龛主不是悬在网外面的蜘蛛,他就织在网里面。他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人,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李元芳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们在城西那座被烧毁的芦苇荡里找到了阿依古丽藏匿的东西——一个铁盒子,埋在河边的淤泥里,外面裹着三层油布,防水防火。铁盒子里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二十,白马寺,交龛主。”
腊月二十,就是三天后。白马寺,是洛阳城外的一座古寺,和大慈恩寺齐名,也是供奉佛骨舍利的地方。
“她要把舍利交给龛主?”李元芳问。
狄仁杰摇头。“不。她要把舍利交给接应的人,那个人再交给龛主。阿依古丽只是个跑腿的,她没见过龛主,也不知道龛主是谁。她只知道自己把舍利送到白马寺,有人会来取。”
“那我们就去白马寺,等那个人出现。”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不。我们去白马寺,不是等那个人,是找龛主。”
李元芳愣住了。“龛主会亲自去?”
狄仁杰点头。他有一种直觉,龛主一定会亲自去。因为这截舍利太重要了,它是释迦牟尼的真身指骨,是月氏人的命根子,是龛主花了三年时间、耗费了无数银子和人命才拿到的东西。他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他会亲自来取。他躲在暗处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符号。可再深的暗处,到了最后的关口,也得亮出真身。
他不出现,舍利就到不了手。他要舍利,就必须露面。
狄仁杰让李元芳备马,带上五十个人,即刻出去洛阳。他自己去了牢房,最后看了一次阿依古丽。她还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种笑容。看见狄仁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狄仁杰站在铁窗外,看着她。“三天后,白马寺。我会找到他。”
阿依古丽的眼睛闪了一下,那丝嘲讽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双肩微微颤抖。狄仁杰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都有。他转身离开牢房,走出了大理寺。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蹄踏过结了冰的石板路,出清脆的响声。五十个差役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往东去。
从长安到洛阳,骑马要走两天。狄仁杰一路上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那本账册上的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离。”笔迹很陌生,不像是账册上任何一个人的。可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种笔迹,在哪儿见过这种潦草的、急促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字。
第三天黄昏,狄仁杰到了白马寺。白马寺建在洛阳城东十二里外的一座小山上,红墙灰瓦,掩映在枯树林里。寺门口有两尊石马,是东汉明帝时候留下的,风化得厉害,马头都快磨平了。
狄仁杰没有进寺。他让五十个差役埋伏在寺外的树林里,自己换了一身便装,扮成一个烧香的信徒,走进了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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