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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爱曜盯这对龙凤胎,分裂出一具法身嫌少,分裂出两具法身嫌多。想当初施霜景刚生完豆豆没多久,终于松口愿意生三胎,施霜景问罗爱曜,能不能一次生完,罗爱曜没有故意做手脚,但就好像施霜景又向不知何处许了愿,最终一次生完,生双胞胎。荞荞麦麦这对龙凤胎按理说应该是异卵双胞胎,外貌不必完全相同,可生出来跟同卵没有任何差别,外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不能分清男孩女孩。
施霜景在床间开玩笑地一问,“我生的小孩是不是很厉害?”罗爱曜静思良久。这岂止是厉害。
“双子”在佛国亦是一种难得的结构。药师佛的左右胁侍日光遍照菩萨、月光遍照菩萨就可视为双子同构的重要眷属,而传说中药师佛与日光月光菩萨也是父子关系。
虽然双胞胎一天到晚被唤乳名,荞荞麦麦这样的名字太有谷物香气,削弱了危险性,可只有罗爱曜知道荞荞麦麦是真的狠角色。家里玉米是乖顺的大儿子,豆豆继承罗爱曜的衣钵,那荞荞麦麦就是给罗爱曜的挑战,罗爱曜不会用父子关系来驯服他们,可荞荞麦麦继承的密宗佛性因双子的结构而达到一种内部的迭代,就像游戏中的增幅效果在两人的队伍里无限叠加,使得荞荞麦麦的未来更难预料。药师佛有双子做胁侍,罗爱曜却是要以自己为中心,放双子在两边,看住他们。
现今看来,荞荞麦麦对仪轨经文陀罗尼兴趣都不大。他们酷爱体验性的活动,似乎还在找一种与这具人形应身产生紧密联系的方式。家里一个孩子一个拴法,荞荞麦麦很喜欢做手工,也巧了他们住别墅四层,带一个连通的阁楼。罗爱曜将阁楼装修出来,此地就成了荞荞麦麦的秘密基地。
施霜景在生完龙凤胎之后还是有伤元气,荞麦四岁时施霜景断断续续病了三个月,一家人都很紧张,施霜景还向孩子们解释:“我是不会死的,但人类身体总是会有不舒服的时候。你们的爸爸会看着办的。”罗爱曜想给施霜景治好,但施霜景大概是心理年龄上去了,也更信命了,他认为如果有小病,说不定是他身体给的提醒,罗爱曜最好不要干涉。塞翁失马,施霜景因病休工三个月,乐队推掉一场跨年音乐节,结果音乐节时发罕见的洪水,主办方的退票流程走得很难看,还有其他乐队的乐迷在天灾中损失不少财物。
那一病,不需要上学的荞荞麦麦总能在家听见妈妈的咳嗽声。施霜景躺在客厅沙发看电视节目,伴以不定的咳嗽,厨房窸窸窣窣,不一会就看见麦麦端着马克杯过来,小心翼翼,杯子装得微满。施霜景起身接过马克杯,谢谢麦麦,然后施霜景才发现杯子里装的是雪梨汤。田阿姨在厨房喂双胞胎都喝了雪梨汤,麦麦给妈妈带一杯过来,荞荞则是在等田阿姨取出烤好的枣糕。枣糕一上盘,荞荞就端过来,施霜景示意荞荞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他拍了拍自己身侧。
两个小朋友挤上来,一左一右,小狗一般卧下来,施霜景给他们盖毯子,另一手端着杯子,等两个小朋友安顿好了他才喝雪梨汤。荞荞麦麦热乎乎的,脑袋靠着妈妈的身体,或手脚并用,缠住妈妈。
“今天这么乖啊?咳咳,你们要不要看动画片?我陪你们看。”
荞荞撒娇道:“枣糕是热的,先吃枣糕呢。”
麦麦爬起身,接过施霜景递过来的遥控器,她已很能识字了,施霜景看麦麦一路选择网络影片,最后她选中的竟然是讲国外凶杀案的纪录片。施霜景微微瞪大眼睛,他问麦麦:“你们平时也看这个吗?我要看看你们的播放记录……”
麦麦定定说道:“是姐姐看,但姐姐不让我们看。”
天哪,豆豆也才七岁吧!施霜景尴尬一笑,把凶杀案纪录片换成了自然探索纪录片,他说:“那我去查你姐姐的播放记录。荞荞麦麦陪我看丛林探索纪录片吧,看别人怎么用树枝钓鱼。”
荞荞说:“这个我爱看。我也想钓鱼。我还想去爬树摘椰子。”看施霜景暂时没有吃枣糕的想法,荞荞钻出毯子,连盘带枣糕放在妈妈大腿上,意思是现在吃。
施霜景接受小孩的投食。荞荞麦麦是妈妈所生的永恒伙伴,绝大多数空闲时间里,他们会自己玩个尽兴,只偶尔不定时来黏施霜景。今天算很亲昵了。施霜景喝完雪梨汤,吃一大块枣糕,想洗手被双胞胎堵在沙发上,只好抽纸擦了手,然后麦麦马上就要施霜景为她重新扎头发了。麦麦要,荞荞也要。两人都留长头发,外人看了还以为他家生的是双胞胎女儿。
“妈妈,生病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们不会咳嗽?”麦麦专心致志地看电视,随口问道。
“因为你们是小佛子、佛女,不是人类,你们的身体比人类的身体更强壮。生病是什么感觉啊……就是不舒服?咳嗽,眼睛痛,头痛……对了,麦麦,你们会有痛觉吗?”
“我们不会痛。”
即便他们不会痛,施霜景为孩子扎头的力道还是控制得很好。四个孩子全是这样,在体质方面都随了罗爱曜,这是好事,他们都会很健康的。可是没有了痛觉,他们会不会永远无法借由痛觉而感知到“□□”的存在?触觉太轻,不足以强调□□感官。
荞荞的性格比麦麦要稍微内敛一点点。施霜景有认真观察过,他发现双胞胎行动时,总是荞荞打头阵,但麦麦是给出强力一击的那个人。荞荞并没有麦麦那么亢奋,稍微稍微自制那么一点点。荞荞扯掉自己头上的皮筋,也等施霜景帮他重新梳头。
“妈妈,那你现在痛吗?你不是在生病吗?”荞荞问。
“我现在不痛。咳嗽不代表痛。”施霜景比出嘘声的动作,“我今天是在偷懒,给自己放病假。”
荞荞忽然指向施霜景的肺部方位,他的小手戳了戳,再沿着呼吸道一路描上去,荞荞说:“妈妈是这里不舒服,但妈妈会好的。”
他们还那么小,根本没有学习过任何医学知识……难道是罗爱曜教过他们么?施霜景的确是肺部不适,荞荞指得很准,比施霜景还更了解器官在何处。
荞荞从盘里拿起一枚枣糕,掰成三份,以一种滑稽的歃血为盟语气说:“麦麦,妈妈,我们都吃。”
施霜景觉得好有趣,接过枣糕吃下了。麦麦深深地望了荞荞一眼,双胞胎一起吃。吃完换荞荞梳头,大约半小时后,荞荞麦麦开始此起彼伏地咳嗽。施霜景吓一跳,连忙给罗爱曜打电话,他家小孩怎么可能生病?
罗爱曜以法身目睹这一切。他回话道:“荞荞持咒了,想要与你共感病痛。麦麦和他对半分。你真的要快点好起来了,荞荞麦麦都很担心你。不过……我觉得他们也是想知道身为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与玉米、豆豆不同,玉米经历过死亡,豆豆天生对你的死亡有焦虑感,但荞荞麦麦对死亡是一片空白。”
两个小孩随着施霜景的病程,一道咳了三周,病去如抽丝,此后施霜景却都不敢生病了。荞荞麦麦是关心他,但也有一种微妙地借助施霜景来体验人类感受的意味在。他们好像为生病感到自豪,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理解死亡。唯一慰藉的是,有一段疾病的经历,荞荞麦麦对死亡有了基本的认知,也就真正开始尊重生灵。
蓝色自行车驶入小巷,少女在无人之地几乎站起来骑车,风格勇猛,三分危险。她抵达“小明棋牌室”,连自行车带书包都留在室外,径直进棋牌室找人。
这一年施宜菽十岁,施宜玉十七。
棋牌室内烟雾缭绕,顶上大风扇积灰结网,牌桌各有鲜明风格,有老头老太太打退休局;有中年人打麻将作大输赢,甚至以此养家;有不上学的十八岁混混陪没结婚的三十岁混混打混时间局。施宜玉不在外间,更往里,拐弯,穿过一个小院,施宜玉这把坐庄,打的是街道的半专业局,也算是教学局,牌桌旁围了很多成年人。
施宜菽挤到施宜玉身边,俯身问道:“这一把还有多久?”
“快了。”施宜玉拔高音量对众人说,“大家都知道的,我妹妹来了,我打完这把就撤。”
“跟你打麻将太恼火了,一赢钱就要跑。”中年人下家这样说道。
“你第一天来,不晓得规矩。我们两点才开始打的,都说打一角钱的了,你不愿意,结果打一块钱的都输得打脑壳,怪小施就没得意思了。”对家大爷回击。
“就是,菜得抠脚,今天让你上桌就不错了。小施你一哈儿带妹妹回去,不要搞晚了,妹妹还要写作业的。”中年人上家是老牌友,当然是维护施宜玉。
“不是,你们几岁?一块钱的麻将还大!?”下家不可思议,怀疑这桌上的人都是不是老麻师,“本来就是赢钱的人跑不脱嘛,妹娃儿快回家,不要跟你哥哥学坏咯。”
“你少说几句吧,小施又在做清一色了。”上家说,“你本来可以只输四十块,非要输四百。你明天再来就是了嘛,我们还陪你打一块钱的,哈哈。”
施宜玉做万子清一色,大家都知道他想做什么,也就咬死不放牌,但反正施宜玉已经听牌了,不强求。二十分钟过去,对家和牌,没做什么牌型,点数小,大家算一算钱,施宜玉拿钱走人。施宜菽当施宜玉的跟屁虫,施宜玉点了两张二十、一张十块给施宜菽,“给你。”
施宜玉在镇上打麻将,只玩最小的金额,每天雷打不动给施宜菽五十块,施宜玉很自豪,这是给妹妹的零花钱,殊不知施宜菽全部替哥哥存了起来。她真的很担心哥哥玩物丧志,玩到哪天爸爸妈妈不给零花钱了怎么办。
“哥,我不想骑车了。”
“那你下次就走路来找我,车停在你们学校车棚里比较安全。我先推进来,停棋牌室的院子里,明天我给你送过去。今天坐我的电动车回去?”
“嗯嗯!”
“有点饿啊……”
“哥,街口那家蛋烘糕的推车终于来了,我要吃奶油肉松的。”
“那我必须请客了,我要一个土豆丝的,一个麻辣牛肉的。吃完再回家吧。”
“嗯!”
施宜菽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可她过不腻。他们没有住在大都市里,小镇生活有小镇生活的快乐。哥哥的电动车座里永远装着她的备用头盔,妹妹的房间里永远有为哥哥存钱的小猪罐。
十七岁的施宜玉没有想象中那样一路长破一米八,他的教育路径被折断,与同龄人错步,那之后施宜玉就没有再长很高了,如今一米七八,是很平易近人的英俊,因语言系统混乱而减少与外人的语言沟通,取而代之以棋、以牌会友,现在他大概打四天麻将、下三天的棋,象棋、围棋都有。十岁的施宜菽已是完全的美人胚子,就是有些过于规整了,永远是一丝不乱的高马尾,穿衬衫不允许起褶,穿白鞋不允许弄脏。兄妹俩一个松散、一个严整,却是最好的搭档,给彼此打掩护。施宜菽看的恐怖片全推锅给施宜玉,施宜玉教训不老实的牌友,施宜菽替施宜玉藏住,并认为这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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