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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萼所组的家班,他取名为敷英班。乐善记得,当日来拜的女戏当中,为首那个就叫林敷英,想来她一定是其中翘楚,才有资格担此门楣。
敷英班里女孩子们的来历,红夫下午出去逛了一圈,替她打听了来:大多都是孤女,出身贫寒之家,八九岁时父母卖女换钱,江萼见她们天资好,从牙婆手里买来,养在天镜园,为了她们精益技艺,平日没少延师课戏。
可以说,敷英班完全是江萼悉心雕琢的一件作品。
果然,乐善晚上只是跟他一提,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乐善还想争取:“为什么不行?府里摆宴也就一日,你若担心影响她们课戏,其实不会耽搁太多时间。何况戏班本来也要上台亮相,在哪里不行?”
江萼眉头一皱,说:“谁叫你来的,你就原封不动把我的话转告给她,不行就是不行。”
乐善听了闷闷不乐。
红夫替她生气,说:“举手之劳的事,他为什么不帮?”
乐善倒还理智,叹说:“他没道理要帮我啊。”
她是后知后觉,三奶奶着意刁难,老夫人顺水推舟——这婆媳俩一唱一和把她架在这里,完全骑虎难下。
要是她做好了,根本不值得一说,要是为这个和江萼争得面红耳赤,别人不说,三奶奶肯定乐见于成。
至于老夫人是怎样的思量,乐善不好确定,不过听说她向来不满江萼不务正业,或许是想借新婚夫妻浓情蜜意,她闹一闹,江萼就肯为她遣散家班?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心眼大到能够容忍丈夫在园中豢养美貌女子。哪怕还没温香软玉在怀,哪怕她们几个尚在豆蔻之年……今日楚楚文弱的小女孩,来日也会长大,长成足以威胁主母的绝世佳人。
古往今来,少爷和戏子眉目传情,暗送秋波的“雅事”可真不少。在老夫人看来,乐善不是个傻的,现成的导火索,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
该如何去做,乐善也在思考。
若从江萼那儿入手,把他惹烦了,日后连表面功夫也不做那就坏了。她苦思半天,灵机一动,决定从敷英班入手。
第二日,乐善中午自己用过了饭,左右无聊,相携红夫四处参观。
天镜园内水路贯通,她们叫来一个家僮撑杆,泛舟观景,小船一路晃悠悠的经过了洞若阁。台上女戏们正咿咿排唱《牡丹亭》,女主角提眉吊眼,团云似的胭脂晕开在眼窝,偶一掠来,顾盼生辉。
是林敷英扮的青衣。乐善定定地看了有一会儿,忽叫停了船,率先登岸。
转过花团锦簇的池坛,她看见江萼也在。
明知她来不怀好意,江萼眼风一瞥,只是不动声色。乐善哪能想到他这么小心眼,戏正演到最酣畅处,她不好打断,径直坐过去观看。
其实她从来看戏少,因为静不下心,这时要不是为了知己知彼,也难得肯耐下性子。
当真看进去了,方知精彩,竟会情不自禁地跟随台上杜丽娘的云步好一阵笑叹怨尤。直到一出戏罢,她还意犹未尽。
女戏们过来谢台,一一请安:“问少爷、少奶奶好。”
乐善含笑点头,说:“诸位刚才的表现真是不错。”
她随口一赞,有女戏当了真,虚心请教:“想必少奶奶平日也和燕客少爷一样,精于鉴赏,还请为我等点评一二。”
“还请少奶奶点评。”女戏们纷纷道。
乐善笑容不免一窒,自己外行,只知喝彩,哪儿能看出名堂。
转头求助江萼,他整个人往交椅上一靠,若有似无地笑着,摆明了要作壁上观。
乐善绞尽脑汁,努力夸出花来,谁知江萼置若罔闻,压根不理她,反而看向女戏们,讥讽一笑:“别人随口一夸,你们就飘飘然了,是真觉得今日发挥好了?”
林敷英是担当,不得不站出来,低声说不敢:“请少爷指教。”
“往日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戏曲讲究唱念做打,每个环节都要细细摹拟……”
训了半天,训得女戏们个个垂头丧气,我见犹怜,乐善本来装作不甚注意,后来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到底是因为她才起的这个话头。
她忍不住说:“你未免过于苛刻了。”
江萼没理她,继续说:“小英,你今日曲白有误……”
乐善插话,说:“我也看过不下十遍《牡丹亭》了,小英的戏词分明一字不差呀。”
江萼还是不搭理她,转头又点名另一个女戏,台上扮演柳梦梅的,说她唱到“小生哪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时,全无欢欣愉悦的表达。
乐善郁闷,说:“怎么会呢?我在台下看戏,很能感同身受啊!”
他评戏,她就抬杠一句,胡搅蛮缠,跟故意似的非要呛他的话,江萼终于不得不停下,看她一眼。
乐善丝毫不觉理亏,还问:“你爱过吗?不然怎么敢笃定她表达的情感不对。”
江萼真被她气笑了,说:“岂有此理,我是头回听说一定要亲身经历过,才能评戏。”
乐善嘴硬,说:“评戏也要讲公道嘛,不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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