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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摊开书,露出的篇章名字,是第十九篇故事,《小花》。
小花
1
这段时间螺城警方的日子并不好过——先是一名成年男子离奇失踪,家属在动物园门口上演了一哭二闹三直播的大戏,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得人透不过气;而后是一户人家公然在第三人民医院门口摆起了灵堂,朝医院要失踪了一年的女儿。
彭警官和小柳匆匆赶到时,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和医院的保安正在面红耳赤地对峙。一方说医院看护不力,好好的病人在这里失踪了一年都没发现;另一方则说这户人家把患病的女儿丢在这里,十年没有露面,现在回来要人,就是讹诈、就是勒索。
“我不是把女儿丢在这里,我女儿得的那个病,花钱像流水一样。我们不南下打工,怎么填这个大窟窿?”男人说着,试图挤一些眼泪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三张幼儿的照片,给围观的人们瞧他的女儿曾是多么乖巧可爱。
“那你女儿长大后的照片你有没有?你拿一张出来,但凡你能拿出一张,我们就给你把人找到。”保安重重地“哼”了一声,展开手臂阻挡这位父亲冲击医院。他对这些人的套路摸得门儿清——在患者生前漠不关心,等患者去世后却一个个冒出来,掏出亲情和良心来讨赔偿。
那位父亲还真的被问住了,他和跪在地上满身白衣的妻子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一横,干脆双双倒在地上打起了滚,那几张小女孩的照片飘落在地上,被人踏得满是尘土。
2
值班的护士回忆,小姑娘失踪的那天,是2020年五月里的某一天。
她为小姑娘做了厚厚的三本诊疗记录——这并不是护士职责范围内的事,只是这个小姑娘从七八岁时就躺在了这张病床上,护士想到这孩子就心里难受,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简单地记录一下小姑娘的日常饮食、输液时间、身高和体重的变化。
“我一直想着,等她爸爸妈妈来接她了,就把这三本日记‘啪’地甩到他们脸上。痛痛快快教训他们一顿,要问问他们‘孩子天天喊痛、天天想你们,你们做父母的心是铁打的吗?’”护士不忿地说。她的嗓门很大,讲起话来粗粗拉拉的,好像有谁在她喉咙里铺满了沙砾。她的手指也很粗,拿起针头的样子像在拎着一把锄头,可是住在这里的小孩子都愿意找她打针,她总是一针就能扎入血管,又轻又快,指尖柔柔的,厚重的掌心覆在小孩子的手背上,替他们暖一暖流入血管的冰冷药液。大家都叫她“冯一针”。
“这个小姑娘,体重怎么越长越轻?”小柳轻轻翻动诊疗记录,她发现,在2014年到2016年之间,患者几乎失去了一半的体重。
“噢,病灶转移了。”冯一针护士轻描淡写地说。遭遇这种事情的患者太多了,她已经不再认为截肢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事了。
而小柳的心却有一阵颤痛,她在记录里看到,这个孩子在刚入院时,每天要问三四十遍“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而2016年的那场手术结束后,这个孩子再也没有问过。
“那段时间,”冯一针护士的手在纸张上摩挲着,温温热热的掌心在融化那些横平竖直的字迹,“她有了一个朋友。”
“朋友?”
“对,朋友。”
3
病房里的钟撤掉了,挂历也撤掉了。
时间在这里是一片空白,所有人都躺在空白里,静静地等待彻底告别时间的那一天。
小花对时间的概念,停留在入院的那一年。
外面的世界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进来的时候,家里的房门上刚刚贴起了红对联。
对联后面的浆糊是米浆做的,四岁的弟弟顽皮地掀起红纸,用手指沾了沾,然后悄悄告诉她,“姐姐,甜的。”
小花笑了笑,她的嘴巴很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白色,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
住在这里的时候,最先她是很想爸爸妈妈来看看她的。不过后来就想通了,“我爸爸妈妈在远方打工,要挣很多很多钱给我看病,他们没有时间。”
她这样对小病友们解释。
只是,到了病房窗户上贴对联的时节,她的谎言就有些圆不下去了。
她周围的病床一张张空下来——那些孩子被父母接回去过年了,有的人在过完年还会回来,有的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是小花一直在这里,外面的鞭炮响了,天黑了,春晚合家欢的音乐响起来了,在远方的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接她。
她的探视表上,只出现过一个名字,阿宁。
阿宁是她三年级的同学,她住院后,班主任曾带着几位要好的同学,坐大巴车从镇子上来看过她。
那次同学们都晕车了,阿宁吐得一脸焦黄,身上散发着羊肚汤和菜包子的味道。这味道让小花好喜欢呀,把病房里浓浓的消毒水气味都遮住了。
“我以后还来看你。”阿宁比小花大一岁,脸圆圆的,是个胖丫头。脑子比别人慢一些,班里这些比她小的孩子都敢捉弄她。以前上学、放学,都是只有小花肯和她一起走。
“他们不来我也来。”阿宁的手伸到白色的被子里,捉住小花干巴巴的手,牢牢地牵了牵。
“可是我出院以后,可能不能和你一起跳皮筋了。”小花担忧地说,“医生讲我的腿以后要切掉的,那天他们躲在走廊说,我都听到了。”
“没事,那我抱着你一起嘛。我力气很大。”阿宁让小花看她莲藕瓣似浑圆的胳膊。小花和她拉了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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