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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石头屋子低矮,却像一头蛰伏的兽,沉默地压在村子中央。屋门紧闭,将微弱的晨光隔绝在外。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映着屋里几张同样心事重重的脸。
李铁闷着头,把搜山见到的怪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干巴巴的,没半点花哨:“……就那样,邪性!那石头,跟被啥玩意儿舔过似的,溜光水滑!狼崽子们碎成渣渣,血点子飞得规规矩矩,树凹进去个坑,可找不见半点能砸能撞的玩意儿!脚印?毛都没一根!那‘东西’,像……像钻地里跑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满是解不开的疙瘩。
王顺缩在李铁身后,脸白得像刚刷的墙皮,想起村长那句“扒皮”的警告,裤裆里都潮。他嘴唇哆嗦着,想添点啥,又怕说错话,到底只憋出个苦瓜脸,把嘴闭得死紧。
村长老脸埋在炭盆腾起的热气里,半晌没吭声。屋里静得吓人,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邪乎……真他娘的邪乎……”村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扫过三人,“‘干净’得让人心尖子颤,‘乱’得又没个章法……找不到‘蹄子印’,那些怪,都像是……从那个点自个儿‘崩’出来的?”他依旧没点破那个“点”,但屋里的空气又往下沉了一截。
李铁重重一点头,指节捏得咔吧响:“村长,理不通啊!那场面,活脱脱像……像一捆炮仗塞进狼肚子里炸了!可炮仗呢?连个捻子灰都摸不着!”他心里的憋闷和不解,快从嗓子眼儿里拱出来了。
村长的眼风扫向罗大山。罗大山木头桩子似的杵着,脸灰败得像灶膛里的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巨大的恐惧像冰水浇头,把他整个人都冻僵了,只剩下眼珠子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泥地能钻进去躲着。他痛苦地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垮得像塌了架。
“王顺!”村长突然点名,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王顺一哆嗦。“你小子,眼毒,嘴也快。今儿瞧见的,听见的,嚼碎了,咽进肚肠最底下!管好你那张破嘴,更管紧你屋里头那个婆娘!要是有一丝风……漏出去……”后面的话没出口,但那眼神比三九天的冰溜子还瘆人。
王顺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赌咒誓的话带着哭腔滚出来:“村长!天地良心!我王顺要是漏半个字,天打五雷轰!烂舌根!下油锅!这事儿烂肚里,烂成粪肥!”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村长看。
“嗯,回吧。”村长挥挥手,王顺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冰冷的空气灌进肺管子,他才觉出后背的冷汗早把衣裳溻透了。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把石屋里的沉重又捂严实了几分。
村长拄着拐棍,挪到门边,对着外面低语几句。不多时,门轴又响了,张老头佝偻着背,被引了进来,一股子熬糊了的草药味儿也跟着钻了进来。
他浑浊的老眼在屋里几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村长那张沉得能拧出水的脸上。他没吱声,默默蹭到炭盆边,伸出枯树枝似的手烤着,脸上还是那副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晦气色。
“老张头,”村长把最后一丝门缝也关死了,屋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这里没外人。把你肚子里的秤砣,倒出来。尘娃子……那身子骨,到底还压着多少‘不对’?”
所有的眼珠子,一下子全钉在了张老头身上。罗大山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糊成一团,眼里又是怕又是求,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张老头沉默着,枯瘦的手指头在炭火气儿上无意识地捻着,像在搓看不见的药捻子。炭火的光在他浑浊的眼珠子里跳,映出深不见底的惊悸。
他干涩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像钝刀刮锅底:“伤。”他吐出一个字,眼风扫向李铁,“铁娃子,院里堆着的狼尸……碎成那副鬼样子,老头子我黄土埋脖子了,头一遭见。不是啃的,不是抓的,不是撞的……”他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是……从里头,被硬生生‘撑’破、‘砸’烂的!那股子邪乎劲儿……透骨!”
他话头陡地一转,像把锥子扎进要害:“尘娃子的伤……收口快得……撞鬼了!”这话像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进冰水里。
李铁眼皮子猛地一跳:昨天张老头换药时那手一抖、眼直的样儿,闪电般刺回他脑子里。
罗大山心口像被冰坨子砸中:娃儿好得快……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村长的眉毛拧成了死结:死水底下,藏着吃人的蛟!
张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行医一辈子攒下的惊骇,抖得不成样:“胳膊,腰肋子上,那两处被狼牙撕开、深得能瞧见骨头的大口子!按常理,娃儿流了恁多血,阎王殿门口转三圈,伤口该是死白、翻卷、流黄脓水才对!可昨天我给他换药……”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接下来的字烫嘴,“那皮肉边儿上,透着一股子……邪门的韧劲儿!绝不是五岁奶娃子该有的!渗出来的血珠子,稠!乌!眨眼就凝住了!活脱脱……活脱脱像用百年老山参吊了半辈子的老猎户,才熬出来的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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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两天!”张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摁下去,充满了见了鬼的悚然,“今早我再去掀开布条子……那伤口……收口的度,快得吓死个人!皮下的肉色……红得扎眼!透着一股子……过分的‘活’气!邪性的‘活’!这绝不是几碗肉汤、几把苦树根子能催出来的!”
他猛地盯住罗大山,眼珠子像钩子,“娃儿醒了,是不是嚷‘饿’?眼珠子……是不是跟钩子似的,死盯着肉?那眼神……跟平常……一样吗?”
罗大山被问得一哆嗦,儿子醒来时那饿狼般死盯着风干野猪腿的眼神,还有那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油灯晃眼的暗金异芒,又扎进他脑子里。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只能沉重地点头:“是……是嚷饿……眼……眼神……是有点……直勾勾的……瘆人……”
“这就对了!”张老头重重一叹,那叹息声里浸满了看透阎王簿的无力,“那药汤,那肉糊糊……灌下去,不光是填他肚肠!更像是……像是给那‘邪乎劲儿’添了把柴火!那股子‘饿’,怕不是肚子的‘饥’,是伤了元气的‘东西’……在张嘴‘要’血食!要精气!”
他终于把那最后一层的窗户纸捅了个透亮——罗修尘身子里盘着个要血食精魄来养伤的“东西”,正催命似的修复着娃儿的皮肉!
石屋内一片死寂,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啪”地炸开,在这死水般的静里响得像炸雷。
李铁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山里那指向“里面炸开”的邪乎痕迹,张老头这不祥的断症。
在他脑子里瞬间串成了一条惊悚的线:群狼撕咬,尘娃子伤重濒死,生死关头,娃儿体内那‘东西’被激了出来,由内而外爆,撕碎了群狼,留下怪痕和碎狼。爆耗尽了那‘东西’,尘娃子险死还生,吞肉喝药喂那‘东西’,那‘东西’反哺,玩命修复娃儿身子。
村长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拐棍头,指节攥得白。他那浑浊的眼珠子,沉甸甸地碾过李铁那张写满“撞了邪”的脸,碾过张老头枯脸上遮不住的骇然,最后,像两座山似的,沉沉压在抖得像筛糠的罗大山身上。
所有的线头,所有的怪事,此刻带着冰碴子似的明白劲儿,无可挽回地全拴在了那个五岁娃儿身上——他不再只是被害的,他就是那要命东西的窝!至少,是那东西藏身的皮囊!
“大山……”村长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沙哑得刺耳朵。
这一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噗通!”
罗大山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生一声闷响。这个在山林里摔打半生的硬汉子,此刻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五官被巨大的恐惧和对儿子的心疼撕扯得变了形。他喉咙里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猛地向前一扑,脑门“咚!咚!咚!”地砸在硬地上,血混着泥灰糊了一脸。
“村长!铁哥!张伯!”他嘶声哭嚎,声音碎得不成调,“娃儿……娃儿他不是精怪啊!不是!他是我……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从蕨菜窝子里捡回来……拉扯大的儿啊!他疼小羽……他晓得给爹娘端洗脚水……村里谁不夸他一声好?他就是……就是……”
他呼哧带喘,巨大的悲恸堵住了嗓子眼,“就是命里沾了点不干净的……脏东西!求求你们!别……别动他!别……”那个最怕的字眼儿,他死也不敢吐出口,只能更疯狂的磕头,每一下都像砸在屋里人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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